“这他娘的不是投降是什么!”森田中尉第一个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交出武器,在监督下撤离,指定路线——这和押送俘虏有什么区别!”
宫本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森田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。
年轻。太年轻了。年轻的军官总觉得战死疆场是荣耀,不肯在敌人面前低头。
他在森田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。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“森田君,”工兵队长内田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森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弹药?”
森田张了张嘴。他答不上来。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“步枪弹,每支不足二十发。机枪弹,每挺不足五十发。手榴弹,人均不到一枚。迫击炮弹,还剩十一发。”内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,“就这些弹药,能守几天?”
“可以拼刺刀!”森田咬着牙。
内田站起来,走到森田面前。他举起右手,亮出那截只剩一半的食指。
“拼刺刀。我二十年前就这么想。在奉天,我带着一个班的工兵和东北军拼刺刀。那次我丢掉了半截手指。后来在台儿庄,我又拼过一次。那次我丢掉了半个班的兄弟。”
他放下手,看着森田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。拼刺刀,能拼出什么?”
森田的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说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捏得发白,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狮子。年轻的狮子。
宫本站起身,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城防图。他的手指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标记上。
“太原以东,八路军孔捷独立团。太原以西,八路军程瞎子七七二团。太原以南,八路军李云龙新一团。太原以北,是林野的直属队和他的特战队。”
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,“四面合围。援军?北平能派出来的援军都已经在路上被打散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森田。
“你可以带头冲锋。像佐藤联队长那样,带着你的人从正门冲出去,迎着机枪冲。你的尸体,会留在城外的官道上,被太阳晒干。然后呢?”
森田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没有说话。宫本的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板垣将军带三万人进山。活着回来的,不到一千人。佐藤联队八百人全员冲锋,全部战死。现在你们面前的八路军,就是歼灭了三万人的同一支部队。”
他让这句话在地下室里沉淀了片刻。
“我敬佩佐藤联队长的勇气。但我不会像他那样把所有人带进坟墓。如果投降是唯一的生路,我会选择投降。但林野支队长没有用‘投降’这个词。他用了‘撤离’。他给了我们体面。”
他走到地下室窗口——那其实不是窗户,只是一个通风口,用铁栅栏封着,从缝隙里能看见一线天。
暮色正在收拢,那一线天色变得深蓝,能看见一颗隐隐的星。他望着那颗星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诸君。我知道有些人宁愿战死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条件。如果你们中有谁希望发动一场最后冲锋——我不阻止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但我会带着愿意跟我走的人出城。往北走。走大同,走北平——走任何能让我们活着回去的地方。”
地下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继续摇曳,墙上的影子继续晃动。窗外的一线天彻底暗了下来,那颗星越来越亮。然后,清水大尉站了起来。
“阁下,第一中队听您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这些兵跟了我好几年。我想带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石原大尉也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从来不多说话。
内田举起了他那截只剩一半食指的右手。
“工兵队听您的。”
军医长佐佐木叹了口气,也站了起来:“伤兵……伤兵怎么办?”
林野的提案里已经写了——伤兵可选择留下,由八路军医护人员接管。佐佐木当时看到这一条的时候,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是军医,他的职责是治病救人,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在中国见过很多八路军对待日军伤兵的态度——不是宣传中的那样。
“部分重伤员留在城内,我留下陪他们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重伤员名单和病历整理好,移交给八路军的军医。其余轻伤员,跟你们走。”
军需官吉田用他那只常年打算盘的手,慢慢举起来,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:“阁下,军需预备物资的移交清单,我已经整理好了。
粮食……还剩三天的量。我已经让各大队把一半分发给士兵,另一半留给八路军。这是最后的家底了。”
最后站起来的是森田。他的脸还是涨红的,但嘴唇不再哆嗦了。
他看着宫本,看着这个他曾经在背后骂过“辎重兵就是辎重兵”的长官,看着他那张深陷的眼窝和枯槁的面容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“阁下……我只是不甘心。”
宫本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“森田君,很多年前,在诺门罕,”宫本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摩擦,“板垣将军的联队被苏军包围了三天。
弹尽粮绝。他带着三千人冲了——迎着坦克冲。三千人,最后只剩三百。他身负七处伤,差点死在战场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,所有人都说他是英雄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。但很多年后,他在山里被一个叫林野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困死了。
三万人在山里,弹尽粮绝。他又冲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成为英雄。他成了罪人。”
他把那封公函重新放回桌上,推给所有人。
“帝国不会承认失败的。东京不会,北平也不会。但太原的城墙就在这里——炸不塌,也飞不走。我们死了,一切照旧。我们活着,还能带一句话回去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森田脸上。
“活着回去吧。不是作为英雄,也不是作为罪人——作为人。”
又是沉默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头顶摇曳。
森田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,那只一直笔挺的腰杆微微弯曲了。他低下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,立正,敬礼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敬礼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