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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时分,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幕中驶过东交民巷,停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大门前。
车牌是军部的,挡风玻璃上溅满了泥浆。车门打开,冈部直三郎走下来。雨滴打在他军帽的帽檐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——门口的石狮子被炸掉了半只耳朵,那是三年前一架迷航的中国轰炸机留下的伤疤。
他跨过门槛。
作战室里已经挤满了人。参谋长笠原幸雄站在地图前,正在用一根长杆指着太原周围的地形。
作战课长、情报课长、后勤课长、通讯课长,各处处长,高级参谋,坐了满满一屋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气息——那种只有在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司令部时才会出现的紧张气息。
冈村坐在主位上,看见冈部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两人是陆士同期,又同在关东军干过,不需要寒暄。
冈部在冈村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但没点火,只是夹在指间。
“太原的详细情况,笠原君已经通报了。”
冈村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宫本大佐与八路军林野支队达成协议,率部撤出太原,交出所有重武器,沿公路北行。
协议是昨天签的,城防是今天凌晨移交的。现在宫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太原北门外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是帝国陆军自支那事变以来,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失去一座城市。不是被攻陷,不是被包围后歼灭,而是——‘和平移交’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特别慢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作战室里一片沉默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盯着地图,有人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。
“板垣师团,三万人,全军覆没。三浦旅团,三千人,全军覆没。佐藤联队,八百人,全员冲锋,全部战死。太原守备队,八百人,交出城防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,但攥着文件的手,骨节已根根发白。
“晋西北的土八路,一个叫林野的人,用了一个月零十一天,吃掉了帝国陆军将近四万人。
现在他站在太原城墙上,手里拿着板垣的日记、佐藤的军刀,还有宫本签的协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东京,传到那些报纸上——诸君,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我们所有人,都应该切腹。”
还是沉默。窗外的雨声更大了。作战课长第一个站起来,他是一个四方脸的中年大佐,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抬头纹。
“阁下,不能轰炸太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“太原现在有八路军的重兵集结,防空火力不明。太原城内还有数万中国百姓。如果我们轰炸太原,国际影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冈部说,“我没说炸太原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宫本的部队今天下午启程。
按行军速度,他需要整整一天才能走到忻口——前提是公路畅通。但昨夜这场雨之后,至少有三段路会变成烂泥滩。”
他蘸了点茶水,在太原北郊点了几个渗透点。
“轰炸机从南苑机场起飞,到太原北郊只需两小时。我的计划:第一批,高空精确编队,投掷重型穿爆弹,摧毁公路上两座最关键的石拱桥和邻近隘口。
第二批,中低空战术编队跟进,对他们行进中的队列进行无差别覆盖。
第一次接触在他们起步之初,第二次接触是夜幕降临前,第三次选择入夜后——那时候他们必定会点火取暖。看到火光,就炸。”
“这样一来,宫本的部队——”有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帝国没有宫本的部队。”冈部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铁,“从他们交出城防的那一刻起,华北方面军就不再承认他们的建制。他们是逃兵。逃兵的下场,诸君都知道。”
作战室里骚动起来。情报课长低声对后勤课长说什么,通讯课长皱着眉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。
“冈部大将,”笠原参谋长站起来,“我必须提醒你。轰炸撤离部队,在国际法上属于战争罪行。如果战后——”
“笠原君。”冈部没有回头,“你以为战后我们会被怎么审判?多炸一条路,少炸一条路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笠原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然后冈村站起身。
他走到冈部身边,并肩站在地图前。两个年近六十的老军人,一个管陆军,一个管空军,在华北的秋雨里,准备发动最后的反扑。
用钢铁,用燃烧弹,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最后残存的疯狂。
“给大同发电。”冈村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命令独立混成第11旅团,即刻南下接应太原撤出部队。
不是去救他们——是把他们带回来,重新武装,重新编入战斗序列。如果遇到八路军阻击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打通公路。”
通讯课长站起来:“阁下,独立混成第11旅团上月才从满洲调来,编制尚不满员,总兵力不足两千五百人。
而且他们的防区在大同以北,距离太原至少两日行程。让他们南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冈村打断他,“我现在手里能动的兵力,除了第11旅团,还有什么?”
通讯课长沉默了。
“给第11旅团旅团长佐佐木信夫少将直接发报。不要通过大同城防司令部中转——直接发到他的旅团部。”
冈村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口授电文,“佐佐木少将:太原撤出部队约八百人,今日沿太原至大同公路北行。该部已交出重武器,仅有轻武器防身。
你部接令后即刻南下,沿公路搜索前进。遇到该部后收容整编,归你指挥。沿途若遇八路军阻击——不惜一切代价突破。必要时允许使用白磷弹。”
笔尖在电报纸上沙沙作响。通讯课长写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阁下……白磷弹?在国际上这是被禁止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什么是被禁止的。”冈村把电文啪地拍在桌上,“我也知道板垣的三万人是被什么吃掉的——是被这片山的每一条山沟、每一道山梁、每一棵松树吃掉的。
林野用山地困死了板垣,用隘口困死了三浦。如果我们的士兵进山救援,会重蹈覆辙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敲,“白磷弹,就是用火烧出一条路。不管那路两旁是什么。”
作战室里一片死寂。窗外,雨更大了。秋雨打在窗玻璃上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。遥远的华北原野上,一支队伍正冒着雨向北行军。
他们不知道头顶上有轰炸机正在集结,身后有白磷弹正在装箱。他们只是想活着走到北平。
但这个秋天,没有人能轻易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