冈部直三郎离开司令部时,雨已经小了。他没有打伞,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。
副官打开车门,他坐进去,关上车门。车窗外,北平的街道被雨水冲得发亮。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辆军车驶过,溅起一片泥水。
“去南苑。”他说。
南苑机场在北平南郊,是华北方面军航空兵团最大的基地。机场跑道两侧停着几十架轰炸机——九七式重爆击机、九九式双发轻爆击机,还有几架从满洲调来的百式侦察机。
机翼上涂着血红的日之丸标志,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冈部的车队到达时,机场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。地勤人员正在跑道上忙碌——加油车在轰炸机之间穿梭,机械师在检查发动机,弹药兵用推车把炸弹从弹药库运到停机坪。
炸弹堆在推车上,雨滴打在弹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有五百磅的穿爆弹,有两百磅的燃烧弹,还有几枚一千磅的重型炸弹——那是准备用来炸桥梁的。
冈部走下车,雨滴立刻打湿了他的军帽。他没有在意,大步走向指挥塔。指挥塔里,航空兵团的参谋们已经在等待。
墙上挂着一张大幅航空地图,图上标注着太原至大同公路的每一处桥梁、每一道隘口、每一个可能被用作行军队列的坐标。
“目标区气象?”冈部问。
“太原北郊,中雨,云层高度约八百米,能见度中等。”气象参谋站起来,“预计傍晚雨停,夜里有雾。”
“轰炸编队能在云层下投弹吗?”
气象参谋犹豫了一下:“云层下投弹需要降至五百米以下,地面防空火力……”
“我问能不能。”
“……能。”
冈部转向轰炸队长——一个叫村井的少佐,三十七八岁,从军十五年,驾驶过从九七式到百式重爆的每一种轰炸机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烧伤疤痕,那是两年前在重庆轰炸时,被地面高射炮碎片击伤的。
“村井少佐,第一批轰炸机,什么时候可以起飞?”
村井看了看窗外的跑道。
“现在正在挂弹。全部挂载完毕后,第一批十二架九七重爆可在半时辰后起飞。飞行时间约两小时。抵达目标区约在未时三刻。”
“好。”冈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你的第一批目标:太原至忻口公路上的两座石拱桥。一是阳曲桥,二是石岭关隘口。这两处是公路的咽喉。桥一断,行军纵队就会被截成几段,进退两难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炸弹全部用五百磅穿爆弹。从云层上俯冲投弹。桥墩炸毁后,不可修复。”
村井立正:“嗨依!”
“第二批轰炸机,挂载两百磅燃烧弹和一百磅破片弹。目标:公路上行进的队列。”
冈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演习,“第一批轰炸之后,溃散的部队会离开公路,躲进两侧的河滩和灌木丛。燃烧弹逼迫他们离开隐蔽处,破片弹覆盖暴露的人员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村井。
“第一批和第二批之间,间隔半个时辰。第一批回来后立刻重新挂弹,加入第三批。”
村井犹豫了一下:“阁下,燃烧弹覆盖区域如果有民居……”
“那是命令。”
村井沉默了片刻,然后立正:“嗨依!”
冈部走到窗前,望着跑道上那些正在挂弹的轰炸机。雨已经停了,地勤人员正在撕掉炸弹上的防潮纸。
一枚五百磅穿爆弹被吊起来,在阴云下闪着暗灰色的光。炸弹壳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给宫本的礼物”。
“村井君。”冈部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村井能听见,“你飞过多少次轰炸任务?”
“一百三十七次,阁下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次。”冈部重复着这个数字,“你见过的最惨的地面场景是什么?”
村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重庆。两年前。我投下燃烧弹之后,从舱窗往下看,整条街都在烧。有人在街上跑,身上全是火。
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楼里冲出来,头发全烧着了。她跑了几步就倒在街上。孩子从她手里滚出来,滚到路边。然后第二波燃烧弹落下来了。”
冈部点点头。窗外,第一架轰炸机已经挂弹完毕,地勤人员正在移开轮挡。
发动机开始轰鸣,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跑道上的积水吹成一片水雾。
“这次的任务可能比重庆更让你记住。”冈部转过身,看着村井,“因为这次你要炸的,不是中国人。”
村井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阁下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他们昨天还是我们的友军。今天就不是了。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老兵。他们一旦重新拿起武器,会成为我们最危险的对手。”
冈部打断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“如果让他们活着走到大同,这件事就会传遍全军。所有被围困的守备队都会效仿宫本——交出城防,换一条活路。后果是什么?”
村井没有回答。
“后果是,三个月之内,华北所有的据点都会投降。”冈部一字一顿地说,“到那时候,我们所有人都无颜面对天皇陛下。”
他把手按在窗框上,望着跑道尽头那排待飞的轰炸机。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
“我们在这里做的事,和前线士兵冒着刺刀冲锋,没有区别。都是为了帝国的存亡。”
远处,信号弹从指挥塔顶升起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,像一颗血红的流星。第一批轰炸机开始滑跑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一架接一架,九七重爆沿着跑道加速,机轮离地,冲向低垂的云层。
十二架轰炸机编成三个菱形队形,在阴云下盘旋了一圈,然后转向西南,向太原方向飞去。
冈部站在窗前,看着它们消失在云层中。秋风吹进敞开的窗户,带着航空汽油的味道和雨后的湿气。他的侧脸在阴云漏下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“不管他们曾经是谁——从现在起,在那条路上,任何人都是目标。”
…………
大同,独立混成第11旅团司令部。
佐佐木信夫少将站在地图前,手指按在大同以南的一个点上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。
地图上从大同到太原画着一条蜿蜒的红线,那是他的南下路线。沿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——据可靠情报,那是八路军的晋绥军区部队和游击队。
天还没亮时,他就收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急电。电文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子刻在铁板上。
“太原撤出部队八百人,今日北行。你部即刻南下接应。遇敌不惜代价突破。允许使用白磷弹。”
他把电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“太原撤出部队”“八百人”“允许使用白磷弹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“白磷弹”这个词了。
上一次还是在满洲,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,也相信火力能解决一切问题。
他在陆军大学受训时,教育长曾指着地图说过一句话:“战争是政治的延续。但士兵不是政治的棋子。他们是人。”佐佐木站在这句话面前,足足站了半个时辰。
现在他又想起了那句话。不过他没有再站半个时辰,而是转过身,对参谋长说:“不惜一切代价。这是华北方面军的直接命令。执行。”
秋雨笼罩着大同城外的阴山山脉。这座古老的军镇,曾是明朝九边重镇之一,城墙高大厚实,垛口在雨中若隐若现。
四十四年前,八国联军攻陷BJ时,慈禧太后就是沿着这条路逃往西安的。现在,这里成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的最后一个堡垒。
独立混成第11旅团的营地在大同南郊,原来是一座清军的兵营。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被雨水冲得发亮。
营房是砖木结构,窗户上糊着油纸,有几扇破了,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旅团的士兵大多是年初从满洲调来的补充兵,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三岁,多数人入伍前是北海道的农民或渔夫。
他们在满洲受了一年的寒带作战训练,然后被塞进火车,运到了这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山脉里。
旅团参谋长清水大佐站在佐佐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兵力表。
“阁下,旅团能立刻出动的部队:步兵第43联队约八百人,步兵第44联队约七百人,炮兵队约三百人,工兵队约两百人,辎重队约一百五十人。
加上旅团直属的通讯队、卫生队、骑兵侦察小队,总计约两千三百人。
重武器:四一式山炮八门,九二式步兵炮四门,九七式迫击炮十二门。
弹药储备:每炮配弹约六十发。另有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——履带老化,但还能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