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弹药储备足够支撑一场中等烈度的进攻作战,但如果遭遇大规模阻击,炮弹可能不够。”
佐佐木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从大同到忻口的距离:约两日的强行军。
宫本的部队从太原出发,一日后到达忻口。如果他的旅团能在两日内赶到忻口,就能在宫本最需要的时候接应上。
但路上的变数太多。这条公路两侧全是山地和沟壑,是八路军最熟悉的战场。板垣的三万人就是在这片地形里被打光的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工兵队长山本少佐忽然开口了。
“阁下。”
佐佐木转过头。
山本是从国内调来的土木工程师,入伍前设计过好几座铁路桥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太原至大同的公路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忻口以北约二十里处的一个位置上。
“这里。”
“这里怎么了?”
“这里有一段公路是贴着山崖修的。外侧是陡坡,内侧是崖壁。前后约八百米。
两侧没有可迂回的路线。如果八路在这段公路上设伏——滚石,炸药,或者仅仅是挖断路面——我们的重型装备全部过不去。步兵要攀崖绕行,至少耽搁半天。”
佐佐木皱起眉头。
“你的建议?”
“提前派一支先遣队,轻装前进,抢占这段咽喉位置,确保主力通过。”山本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,“另外——如果我们有白磷弹,不需要省着用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佐佐木看着地图上那段弯弯曲曲的公路线,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兵力。两千三百人,八门山炮,两辆老掉牙的坦克。
他不怕打硬仗——他在诺门罕打过苏军,在太平洋打过美军。
但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像八路军这样的对手:没有空军、没有坦克、没有重炮,却能在深山里困死板垣的三万大军。
他抬起头,对参谋长说:“下令。凌晨两点开饭,两点半全军出发。先遣队由第44联队第一大队担任,随身携带三日口粮,轻装急行军。第一个战术目标是忻口隘口。遇到八路军——先用火力招呼。”
指挥官们立正:“嗨依!”
佐佐木叫住一个转身欲走的参谋:“给大同司令部发报。就说——独立混成第11旅团,奉命南下。不管那条路上有什么等着我们。秋雨泥泞,天亮前出发。”
………
凌晨两点,大同南郊的兵营还笼罩在湿冷的雨雾中。
营房里亮着稀疏的煤油灯,光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里漏出来,在泥泞的操场上投下一道道昏黄的影子。
炊事班的灶火已经烧了很久——大锅里煮着白米饭,灶沿上烤着几块干鱼,炊事兵把米饭捏成拳头大的饭团,用干荷叶包好,塞进每个士兵的饭盒里。
“多吃点。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一个老炊事兵念叨着,把额外多捏的一个饭团塞给一个年轻士兵。
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,嘴唇上只有一层茸毛,接过饭团时手指在发抖——不知道是冷,还是怕。
本田军曹蹲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,用油布擦拭他的掷弹筒。他是第44联队的老兵,三十九岁,从军十九年,在诺门罕扛过机枪,在太平洋诸岛爬过滩头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从耳朵划到下巴的陈年弹痕,手指被弹片削掉过半个指甲,新长出来的指甲歪歪扭扭的,像一块被犁坏了的田。
他擦完掷弹筒,又开始擦炮弹——不是普通的炮弹,是白磷弹。
白磷弹的弹体比普通炮弹更粗更短,弹壳上涂着一道白色的环。本田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环,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手指发抖的年轻士兵,把炮弹轻轻放进弹药箱。
“田中。”他喊。
那个年轻士兵站住,转过身,立正:“本田前辈!”
“过来。”
田中走过来。本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块护身符,用红绳系着,布料已经磨得起毛边了。
“我娘在浅草寺求的。跟了我十九年,打过苏联人,打过美国人。戴上。子弹躲着你走。”
田中双手接过护身符,眼眶有点红。他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,塞进军装里,用力按了按胸口。
“谢前辈。”
本田站起身,把弹药箱扛上肩膀:“出发。”
凌晨两点半,先遣队出发。三百人,轻装,每人携带三日口粮和双倍弹药,沿着公路向南。
秋雨打在他们的钢盔上,发出细密的嗒嗒声。路很烂——轮式车辆碾过的车辙积满泥浆,步兵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、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叮当声。
队伍开拔不久,他走在队伍中段,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——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他想起北海道老家的秋雨,也是这么冷,这么密。那时他在渔船上帮忙,雨打在油布雨衣上,啪嗒啪嗒的,母亲站在码头朝他喊“早点回来”。
他捏了捏胸口那个护身符。早点回来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…………
南苑机场,雨后的跑道上蒸腾着薄薄的水汽。凌晨的冷风从西山方向灌过来,吹得停机坪上的风向袋猎猎作响。
村井少佐站在跑道边,手里拿着一个夹子——夹子上别着今天的飞行计划:目标太原北郊,弹种500磅穿爆弹,预定投弹高度三千呎至最低一千五百呎,因应云层及地面火力可临机下调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又把目光收回夹子上。天还没亮透,但东边地平线已经开始发灰。
云层很厚,像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,压得很低——正是俯冲轰炸的好天气。云层能掩护进入航线,也能在退出攻击时提供遮蔽。
他走向自己的座机——那是一架九七式重爆击机,机头画着一只展翅的鹰。鹰的眼睛被漆成血红色,在晨光里闪着暗光。
地面维护的整备兵正用沾了汽油的抹布擦拭它的风挡,风挡上还残留着上一趟任务的硝烟痕迹。
“少佐,一切正常。弹药已满载。”整备兵立正报告。
村井拍了拍机翼。机翼冰凉,上面凝结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手掌。他绕机一周,检查了每一个他能看到的位置——襟翼、尾翼、引擎整流罩。
他从不省略这个程序。一百三十七次任务教会他一件事:运气会眷顾谨慎的人。
“全体登机!”他对身后的机组成员喊道。九七重爆的机组成员五人:飞行员、副驾驶、投弹手、导航员兼无线电操作员、尾部机枪手。他们各自检查装备——降落伞背带、应急手枪、水壶、急救包。
投弹手是一个叫中岛的年轻人,二十四岁,入伍前在京都大学学建筑。
他第一次跟村井出任务时说过一句话:“我学的是怎么盖房子,现在学的是怎么炸房子。”说这话时他在笑,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中岛,”村井走到他身边,“你家里人还在京都吗?”
中岛愣了一下,没想到队长会在这时候问这个。“……是。母亲和妹妹还在。”
“家里房子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是木结构的两层楼,房前有一棵柿子树。秋天的时候满树都是柿子。”中岛笑了笑,“队长,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村井拉紧降落伞背带,“记住那个画面。等任务结束,回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走向驾驶舱。螺旋桨开始转动,先是缓慢的,然后越来越快,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跑道尽头,信号弹升起来了——三发绿色信号弹,穿过云层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三道弧光。
村井加大油门,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跑。机轮碾过积水,水花四溅。速度越来越快,机头抬起,机身脱离地面,跑道在下方迅速缩小。他拉起操纵杆,飞机爬升,穿过低垂的云层。
云层里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跳动。爬升到云层之上,阳光忽然洒满了驾驶舱——云层上方是另一个世界,金色的阳光照在翻涌的云海上,像一片无垠的白色荒原。
“各机报告位置。”村井压下无线电通话键。
四架僚机依次报告。他们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带着沙沙的电流声,但队形标定得很准——三组四机菱形编队,十二架轰炸机组成了一个更大的菱形,像一把用钢铁铸成的矛头。
阴云渐渐薄了,从云缝里隐约可以看见地面——褐色的田野、灰色的村庄、弯弯曲曲的公路。
公路因泥泞而显得比平时更宽,路面上隐约能看见一行移动的黑线。那是行军的队伍。那是他们今天的目标。
村井握紧操纵杆,手指按在投弹按钮的护盖上。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中岛说过的那句话:“我学的是怎么盖房子,现在学的是怎么炸房子。”
随即闪过的,是那张被他自己折叠收藏的轰炸标图——一个叫林野的人,正站在太原城墙上,仰头看着天。
他按下无线电。
“轰炸编队,下降高度。准备进入攻击航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