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井少佐的九七式重爆击机穿过云层时,太原北郊的公路正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水汽。
昨夜的秋雨把路面泡得松软,车辙里积着黄泥汤,被偶尔露头的太阳一晒,冒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从三千呎的高度看下去,那条公路像一条灰黄色的蛇,在黄土沟壑中蜿蜒北行。
公路两侧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,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土塬,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沟壑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“目标确认。”投弹手中岛的声音从机内通话器里传来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,“阳曲桥,方位两洞拐,距离十二公里。桥面有车辆——不,不是车辆,是行军队列。约两百人,正在过桥。”
村井压了一下操纵杆,轰炸机轻微侧身,给他更好的观测角度。
他看见了——阳曲桥是一座三孔石拱桥,横跨在一条季节河的干河床上。桥面不宽,并排走不了两辆车。
此刻桥面上正有一队日军士兵在列队通过,排成两列纵队,步伐整齐,军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土黄色。桥两侧各有一个小队正在警戒,机枪架在桥头的沙袋后面,枪口指向天空。
他们听见了轰炸机的轰鸣。
村井看见桥头的士兵开始奔跑,有人在挥手,有人朝天开枪——大概是认为这几架飞机是迷航的己方机队,想用枪声引起注意。
他甚至能看见有几个士兵脱下军帽朝天空挥舞,嘴张着,在喊什么。喊什么他听不见,三千呎的距离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。
“投弹手,锁定桥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训练场上。
“锁定。第一枚偏左校正,第二枚桥墩正中。”中岛的手放在投弹手柄上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不自觉地在心里默念着投弹诸元——方位角、俯冲角、投弹高度——就像他在京都大学计算建筑承重时一样。
不同的是,那时他计算的是怎么让房子更坚固,现在计算的是怎么让一座桥从地图上消失。
“进入攻击航线。”
村井推下操纵杆。九七重爆开始俯冲,机头对准了阳曲桥。
投弹瞄准镜的十字线压住了桥墩——那是一座被岁月和河水冲刷得发黑的石墩,表面的青苔和泥土混在一起,像一块生了锈的铁。
桥面上的人群正在散开,有人跳下桥面,有人扑倒在桥头。
俯冲的尖啸声像一把刀划破天空,机舱里的温度骤然变化,舷窗上结了一层薄霜,中岛的呼吸在防眩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他眨了眨眼,把霜从视界边缘抹去,十字线纹丝不动。
村井按下了投弹按钮。
五百磅穿爆弹脱离弹舱的瞬间,机身轻轻一颤。村井立刻拉起机头,G力把他整个人压在座椅上。
他从眼角余光里看见炸弹落下——不是一枚,是四枚,编队里的四架轰炸机同时投下了第一批炸弹。
四枚穿爆弹在半空中划出弧度,然后像四颗铁钉扎进地面。
第一枚偏左,落在河床上,炸起一根巨大的泥柱。泥柱冲天而起,在河床上留下一个车库大小的弹坑。
第二枚正中目标。阳曲桥中段的桥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抬起来,石拱桥的楔形石块在半空中解体,保持了一百多年的结构力在这一瞬间释放,碎石像炮弹一样四散飞溅。
第三枚和第四枚随后落下,气浪将浓烟卷成蘑菇状,将整座桥吞没。
烟尘散去之后,桥面已不复存在——只剩两截断桥斜倚在桥墩上,桥上的队列消失了一半。
“命中目标。阳曲桥已摧毁。”中岛报告,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兴奋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他想起那天在京都老家的柿子树下,母亲问他:“如果你炸的那座桥下面有人,你怎么想?”他当时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也不敢回答。
村井没有回头。他拉起机头,重新编队,转向下一个目标——石岭关隘口。
石岭关,从阳曲桥北去五公里,公路在这里被两侧的陡坡紧紧夹住,最窄处仅容一辆卡车通过。
这是太原北公路最险要的咽喉段,过了这个隘口,地形就逐渐开阔,进入忻定盆地。
宫本的撤退命令上明确写着“在石岭关前集结”。
因为隘口太窄,八百人的队伍必须分批通过,这意味着当轰炸机到达时,这里必然聚集了大量等待通过的部队。
“第二编队注意。”村井按下通话键,“目标石岭关。隘口两侧崖壁挂载燃烧弹和人员杀伤弹。隘口正面公路用穿爆弹阻断。第一编队压制隘口,第二编队负责后方公路。不能让隘口对面的人撤进壕沟。”
通话器里传来各机长的“收到”声。
村井从眼角余光里看见另一组四机编队正在左翼展开,挂载燃烧弹的轰炸机腹部鼓着与众不同的弹舱凸包。
云层在石岭关上空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云缝里泻下,正好照在隘口上,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。
被雨水冲刷过的崖壁闪闪发光,公路上积水的反光亮得刺眼。
村井最后一次校正航向,将瞄准镜对准隘口最窄处。
“投弹。”
第一枚燃烧弹脱离弹舱。它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,弹尾的引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然后是第二枚,第三枚,第四枚。
石岭关隘口最窄处,两侧的崖壁猛地膨胀了一下,然后喷出无数道白热的火舌。
那是白磷在燃烧——白磷遇空气自燃,温度可达八百摄氏度。
燃烧的磷块像节日的烟火一样四散飞溅,沾到哪烧到哪。
崖壁上的灌木瞬间变成了一排排火把,公路上的碎石被烧得劈啪作响,空气被高温扭曲,整条隘口像一座点燃的火炉。
然后燃烧弹落在公路上。不是一发,是整整一个编队的满载投掷。
白磷的火雨覆盖了公路、河滩、两侧的灌木丛和浅沟。
地面灼烧成琉璃状的硬壳,军装和皮肤被白磷沾上一星半点就会烧穿皮肉,一直烧到骨头。
有人跳进路边的河沟想用水灭火,但白磷在水中继续燃烧——它在水里烧得就像在空气里一样亮。
河沟里冒起一股股白色的浓烟,把整条沟都罩住了。
村井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一幕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第二编队,人员杀伤弹,覆盖公路前后延伸段。不要留死角。”
第二波炸弹落下。这一批是破片弹——弹体在空中炸开,释放出数百枚钢珠和锯齿状弹片,以超音速向四面八方激射。
破片打在崖壁上碎成石屑,打在河滩上溅起泥浆,打在人体上——不需要准确的形容。
公路上原本还在奔跑的人影在这一波覆盖之后,几乎全部消失了。
村井拉起机头,轰炸编队在隘口上空盘旋了最后一圈。
他透过舷窗往下看——石岭关隘口已经面目全非。崖壁被熏得焦黑,冒着一缕缕的白烟。
公路被弹坑和燃烧的白磷残渣完全覆盖。隘口两侧的陡坡上,几棵被引燃的松树正在熊熊燃烧,火星被热气流卷上半空,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。
然后,在逐渐消散的烟柱边缘,他看见了一面旗。
那是一面日之丸旗,挂在隘口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。
大概是先遣队挂在上面做集结点标识的——村上的部队在隘口集结时,把它绑在一根断了的枪管上,插在岩石缝里,好让后续梯队知道目标方向。
经过白磷和破片轰炸后旗面已被烧去大半,只剩巴掌大的一片白布和一抹残红,在烟尘里孤零零地飘着。
村井盯着那面残旗,看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他按下通话键。
“编队注意。任务完成。返航南苑。重新挂弹后准备第三波。”
十二架轰炸机在隘口上空重新编队,调转航向,向东北方向飞去。
身后那座燃烧的隘口渐渐消失在云层中。
村井往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呼出一口长气。他按在操纵杆上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