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捷继续观察。
望远镜里,日军的炮兵正在调整炮口方向。
从炮口指向判断,准备轰击的目标不是别的——正是石岭关隘口以北的公路两侧,也就是宫本残部可能的隐蔽地。
显然,日军的侦察兵判定宫本残部在轰炸后没有继续走公路,而是躲进了隘口两侧的河沟和西山梁。
他们的火力覆盖,就是要把伤员也清干净。
日军炮兵指挥官——一个站在杨树林边缘举着望远镜的中佐,正有条不紊地举旗、呼令。
挥旗动作简洁,炮阵展开的节奏极快,比野战教范的时间还短。
“是个行家。”孔捷心想。
他在望远镜里把这个中佐肩章上的星看了又看——两杠两星,中佐。
独立混成第11旅团的炮兵队长大概就是他了。
炮兵专业术语叫“火力指挥官”。
在日军炮兵操典中,火力指挥官有独立的开火权限——只要目标确认,无需上级再批。
“老杨头,”孔捷回过头,“你从小在这片山里跑,烽火台再往前,有没有地方可以藏炮?”
老杨头用枣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弯。
“有。翻过这个山脊,有条老路,是我爷爷那辈采石匠开的。路很窄,但能过骡子。通到一座废采石场,正对河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孔捷。
“那地方叫青石嘴。对着白草沟,居高临下。”
孔捷的眼睛亮了。
他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,转身对身后的连长说:“留一个排在这里盯着。其余人跟我走。带路,老杨头!”
…………
青石嘴不是山头,是一整块凸出山体的石灰岩平台。
采石匠废弃了这里,留下平整的台面和几堵齐腰高的废石墙。
台面向北倾斜,正对白草沟——沟底的开阔地一览无余,连对岸日军炮兵阵地的弹药堆都能看清楚。
台缘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,只要把炮藏在石墙后面再盖上伪装网,从河谷往上根本看不见。
王工带着他的炮队在天亮前赶到了青石嘴。
四门山炮,被骡马驮着,踩着采石匠留下的碎石路,一架一架地拖上平台。
王工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
到了台地边缘,他跪下来,用手丈量炮位间距。
台地是天然的石坪,不用刨驻锄坑——但前沿的灌木必须留着,否则天一亮,对岸就能看到炮口的反光。
“这边,九二式步兵炮。偏左十五度,标尺七百。”他用手指在石灰岩上画出炮位线。
“这门炮管最好,射程够得着对岸的弹药堆。”
“那门七五炮——对,就是炮架编号磨掉的那门——摆最右边。它的复进机有点漏油,别推太靠前,怕后座时打滑。”
“四一式两门居中,各隔十五步,前高后低。别让对岸一眼看见炮口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台地边缘,隔着野草往下看。
河谷还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雾在散去,东边的山尖已经被太阳染上了金边。
对岸,日军的山炮阵地上亮着几盏煤油灯,灯芯在雾中像一只只明灭不定的萤火虫。
有人在喊口令,声音被河谷的回声放大,远远听着像钟声。
雾一散尽,那边就要开炮了。
“王工,”一个炮手拍了拍炮管,低声问,“咱们的炮弹够吗?”
王工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走到弹药箱前,掀开盖子。
山炮弹躺在里面,黄澄澄的弹壳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四门炮,全部家底不到六十发。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他把炮弹箱盖子合上,“瞄准对岸的弹药堆。不打人,打炮弹。一炮下去,省咱们十发。”
李云龙带着新一团三营摸到了白草沟东侧。
他的任务是堵住公路,防止日军步兵从沟底迂回。
他把部队部署在公路西侧一道废弃的灌溉渠里——渠是干涸的,半人深,刚好能藏人。
战士们趴在渠沿上,把枪口从枯草缝里伸出去。
渠底有干了的蛤蟆皮和陈年的麦秸,有人趴下去的时候压到一根麦秸,发出咔嚓一声轻响,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下。
李云龙蹲在渠沿上,举着望远镜看对岸。
晨雾正在快速消散,杨树林越来越清晰。
他看见杨树林里有土黄色的军装在移动——不是炮兵,是步兵。
至少一个中队,正在林子里集结。
有人在检查刺刀,有人在往头上绑白布带——那是日军步兵冲锋前的标准动作,夜间战斗用来辨识敌我。
“奶奶的。”李云龙放下望远镜,“鬼子这是要给炮兵打掩护。孔二愣子那边炮一响,这帮孙子肯定往西边山上冲。”
他转过头,对三营长说:“传令下去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许开枪。等炮声。”
与此同时,日军炮阵地上,火力指挥官举起了指挥旗。
雾气散去到刚好够看清河谷的轮廓。
对岸的青石嘴上,枯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从山下往上看,只是一片荒芜的石灰岩斜坡。
除了一两只早起的乌鸦在灌木上叫唤,什么也没有。
炮队指挥官中野中佐把望远镜转向山下的公路。
公路上,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还在冒烟。
在残骸以北约两百米处,他看见了人影——是宫本残部的先头,有人正沿着干河床往北爬。
“各炮就位——方位角修正完毕——山炮齐射!”他猛力挥下指挥旗。
十二门山炮和迫击炮同时开火。
炮口的气浪把杨树林边缘的枯叶全部震落。
第一轮炮弹呼啸着越过河谷,砸在干河床上。
泥柱冲天而起,一根接一根,像是大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拍了一下。
河床里的芦苇瞬间被炸飞,几棵老柳树拦腰折断,树干在半空中翻滚,砸在河床上溅起一蓬泥土。
第二轮。这一次是白磷弹。
炮弹在干河床南段炸开,弹着点不是在河床上,而是在河床与西山梁之间的缓坡上。
白磷的火花像节日烟火一样四散飞溅,点燃了坡上的枯草和灌木,火苗沿着坡面往河床里蔓延。
火光照亮了那些倒在河床里的人影——有人被气浪掀翻,有人被弹片击中,有人在泥浆里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中野中佐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动,然后下令:“炮口修正。打得更深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