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第四波冲锋,日军足足出动两个中队。
佐佐木把全部预备队压上,势要在天黑之前拿下庄里。
“弟兄们——”二排副的声音沙哑干涩,却字字铿锵。
“打完这一仗,老子请你们喝酒。”
没有一人答话,可所有战士齐刷刷拉上枪栓,眼神决绝。
田中一郎趴在村口的灌溉渠里,渠水冰凉,彻底浸透了他的军装。
他的枪口搭在渠沿上,手指扣在扳机处,枪管微微发抖。
他清楚,总攻马上开始。
大队长亲自督战,第四波冲锋,就是死也要往前冲。
冲锋号一响,他们必须跃出沟渠,冲向村口那座硝烟弥漫的磨坊。
他不怕死,或者说,他知道害怕毫无用处。
可他止不住想念家乡的娘亲。
刚才冲锋前,班长下达命令:“庄里攻克后不留俘虏。”
可田中刚才冲进院落,遇见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国女人时,他悄悄放她走了。
他没有上报,没有声张。
他不懂这场战争的意义,只是那个女人麻木绝望的眼神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。
像极了关东大地震那年,母亲在废墟里寻找亲人的眼神。
“冲锋——!”班长的嘶吼,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田中纵身跃出灌溉渠,跟着两百多名步兵,朝着村口疯狂冲锋。
子弹从磨坊窗口不断射出,身边战友接连倒地。
他咬着牙埋头狂奔,路过炸毁的坦克残骸、路过抽搐的遗体、路过满地弹壳与鲜血。
终于冲到磨坊墙根,他背靠土墙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墙对面传来八路军的呼喊声,他听不懂语言,却能感受到那份不屈的怒火。
他从腰间掏出手榴弹,扯掉保险,正要朝墙内扔去。
忽然,墙对面传来一阵歌声。
歌声嘶哑、跑调、断断续续,却在震天的枪炮声里,格外清晰。
“我们在太行山上,我们在太行山上——”
田中听不懂歌词,却能从歌声里,感受到一股宁死不退的韧劲。
他举着手榴弹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引信在指尖嗤嗤冒烟,他猛然想起仙台老家的小河,想起母亲在岸边喊他回家的声音。
他猛地抬手,将手榴弹朝着无人的空地狠狠扔出。
手榴弹在空地上炸开,泥土溅满全身。
他死死靠在墙根,握紧步枪,再也没有往前动一步。
佐佐木信夫站在庄里村北的临时指挥所里,举着望远镜,死死盯着村口的磨坊。
第四波冲锋,再次溃败。
他的步兵已经冲到磨坊墙根,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打了回来。
两个中队伤亡过半,大队长冲锋时被流弹击中左臂,重伤退下。
整个旅团连续猛攻近一整天,兵力伤亡接近三分之一。
可庄里村,依旧牢牢掌握在八路军手中。
“阁下。”清水参谋长放下电话,声音凝重。
“第四波冲锋失利。第44联队第一大队请求增援。”
佐佐木缓缓放下望远镜。
他的手依旧平稳,可攥着指挥刀的手指,关节早已泛白。
白草沟炮战,葬送了他全部主力炮兵,从那时起,他就预知此战艰难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八路军一个伤亡过半、只剩几十人的残兵连,能顶住他两个大队的轮番猛攻。
他的部队,在诺门罕打过苏军,在太平洋直面美军,个个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。
他满心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告诉第一大队,这是最后一次冲锋。”
他猛地将指挥刀插在地上,语气冷到极致。
“我亲自督战。拿不下庄里,今晚全线撤回大同。”
第五波总攻,在黄昏时分正式打响。
佐佐木将旅团仅剩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,全部推上阵地,对磨坊发起毁灭性炮击。
炮弹接连炸响,磨坊屋顶瞬间被掀翻,土墙被炸开巨大的豁口。
二排副被气浪直接掀飞,摔在院子的磨盘旁,右腿膝盖以下,被碎石彻底砸断。
他挣扎着爬起身,靠在磨盘上,把刺刀插在伸手可及的地方,单手举着手枪,继续朝日军射击。
“排副——!”一名战士想要冲过来救他。
“别过来!”二排副厉声嘶吼,“打!往死里打!”
孔捷在烽火台上,看着磨坊在炮火中轰然坍塌,拳头攥得骨节作响。
他当即命令通讯兵,向石岭关急电。
“庄里还能撑半个时辰。告诉林支队长,独立团二连剩下不到二十人,死守不退。”
说完,他放下望远镜,从警卫员手中接过冲锋枪。
“走。”
“跟我下去。”
他带着警卫排,直冲下山坡,杀入庄里村口,正巧撞上日军第五波冲锋的前锋。
双方在磨坊废墟前正面相撞,短兵相接。
刺刀碰刺刀,枪托砸钢盔,展开惨烈的白刃战。
孔捷冲在最前方,冲锋枪扫倒数名日军,子弹打空后拔出手枪继续激战。
手枪弹尽,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,上刺刀,直面日军军曹。
交手数回合,他侧身避过锋芒,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,当场将日军放倒。
可抬头之际,村口又涌入大批日军,佐佐木的第二梯队全线压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石岭关方向骤然传来密集炮声。
孔捷转头望去,是八路军的山炮!
是王工!那个从青石嘴撤退后,连夜修复火炮、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军械战士。
他将最后全部迫击炮弹,尽数倾泻在庄里村北的公路上。
炮弹越过石岭关隘口,精准砸在日军第二梯队阵型中,炸起漫天泥柱。
日军行军队伍瞬间大乱,骡马嘶鸣,弹药箱翻滚,推进的步兵被炮火拦腰截断。
佐佐木在指挥所内听到炮火声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是八路军的山炮火力,他万万没想到,历经多轮炮战,我军依旧保留着完整炮兵反击力量。
日军第二梯队被炮火彻底堵死,村口先头部队彻底失去后援。
再僵持下去,先头部队必将被我军合围全歼,全军将彻底陷入绝境。
“命令部队,交替掩护,撤回庄里村北。”
“给北平发报——庄里无法攻克。石岭关隘口,无法突破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反常,可握着指挥刀的手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暮色四合,庄里村口终于恢复安静。
磨坊废墟还在冒着青烟,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,在夕阳下格外刺眼。
遗体从村口一直铺到磨坊墙根,有日军的土黄色军装,也有我军的灰蓝色军装。
孔捷坐在磨盘上,裤腿被鲜血彻底浸透。
白刃战中,他被刺刀划伤大腿,卫生员正蹲在一旁紧急包扎。
他看着二连战士从废墟里逐一走出,清点人数。
整整四十二人的精锐连队,最终还能站稳战斗的,只剩十一人。
二排副被战士抬出来时,依旧还有一口气。
他断了一条右腿,靠着磨盘,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。
担架经过孔捷身边时,他用尽最后力气,紧紧抓住孔捷的手。
声音微弱,却无比清晰:“团长,磨坊……没丢。”
孔捷紧紧回握他的手,重重点头,声音哽咽。
“没丢。”
远处,石岭关的炮声还在持续。
王工的迫击炮,一路追击,将日军第二梯队彻底赶回庄里村北。
佐佐木站在指挥所外,看着部队狼狈撤退,队形散乱,却还未彻底溃散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,瘫坐在路边,抱着枪,满脸灰土,泪流满面。
那个士兵,正是田中一郎。
田中看见旅团长,挣扎着起身敬礼,颤抖的手,怎么也放不平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佐佐木沉声问道。
“田中一郎。第44联队第一大队第三中队。”
佐佐木看着他稚嫩的脸庞,沉默许久,淡淡开口。
“活着回来就好。”
田中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
胸前的护身符沾满尘土与硝烟,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。
佐佐木转过身,对着参谋长下令。
“收殓阵亡将士。天亮前,全部撤出庄里。”
当夜,庄里村外的开阔地,燃起阵阵篝火。
双方军队短暂对峙,达成无声默契:各自收敛阵亡战友,互不开火。
孔捷站在磨坊废墟前,看着二连牺牲的战士被逐一抬出。
马连长、三排长、七位班长,还有三十多位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战士。
他们并排躺在空地上,军毯轻轻盖住脸庞。
清冷月光洒下,映出一排排整齐的、微微隆起的轮廓。
他转过身,对着通讯兵缓缓开口。
“给林支队长发报。庄里,守住了。”
“二连伤亡殆尽,请求兵力补充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一句,语气沉重又坚定。
“另外,让他们把磨坊里那首歌记下来。”
通讯兵一愣:“什么歌?”
“《我们在太行山上》。”
“二连打完最后一梭子弹、死守阵地的时候,唱的就是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