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佐木信夫在庄里村外的临时指挥所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天色微明时他就在那里了,现在太阳已经升到了杨树林的树梢上,他还是没动。
他的面前摊着一张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,地图上从大同到太原画着一条蜿蜒的红线,那是他的南下路线。
红线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:石岭关、白草沟、青石嘴、庄里。
每一个标记旁边都用红笔写了小字——“中野炮兵队覆没”“弹药堆殉爆”“隘口无法通过”。
这些字是他亲手写的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晨风从杨树林里灌过来,吹得地图边角哗哗作响。
参谋长清水大佐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。
电报是北平发来的,措辞严厉——“太原撤出部队已被敌军收容。你部若不能突破石岭关,则华北方面军将失去最后反制之机。冈村。”
“阁下。”清水上前一步,“北平催得很急。”
“急有什么用。”佐佐木没有回头。
“林野在石岭关等着我。他有高地,有隘口,有昨天炮战剩下的弹药。我有什么?”
“两个步兵联队,两辆老掉牙的坦克,三门从白草沟拖回来的山炮——炮弹还不满一个基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清水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清水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,不是犹豫,是一种已经被算计了太多次之后、对敌人的透彻了解。
“他在等我的坦克。”佐佐木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演习。
“他知道我的坦克必须走公路,隘口太窄,坦克只能一辆一辆通过。”
“第一辆会被地雷炸断履带,第二辆会被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堵在隘口里。堵住隘口,我的步兵就过不去。”
“这和他在老君庙打板垣、在青石沟打三浦的打法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偏不走隘口。庄里——这里是他的侧后,山间小路可以绕到石岭关以西,虽然不能走坦克,但步兵可以翻过去。”
“让第44联队第一大队长立刻来见我。”
田中一郎蹲在庄里村口一处废弃的猪圈里,正在往枪膛里压子弹。
他的军装还是年初从满洲出发时发的那套,膝盖和肘部已经磨得发白,袖口脱了线。
他用刺刀把线头割掉,可没过多久,又冒出新的线头。
仙台的护身符贴身挂在脖子上,那是娘在他出征前连夜去神社求的。
符袋是碎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里面塞了一张朱砂写了“武运长久”的黄纸。
上个月他在行军途中过了十九岁生日,没有寿面,没有红豆饭。
只有一个同乡老兵从干粮袋里省给他的半个窝头。
“田中!”班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检查弹药!马上出发!”
田中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仓,把枪背在肩上,从猪圈里爬出来。
晨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看见村口集结了一队队的步兵。
第44联队第一大队的近八百人正在庄里村外列队,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大队长骑着马站在队列前面,正在和几个中队长说话。
田中跑向自己的队列,经过村口时看见了一个中国女人。
女人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子门口,抱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两岁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得不成比例。
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排成队的日本兵。
田中从她面前跑过时,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。
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已经被无数次灾难磨得麻木的空洞。
田中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。
他在仙台老家的豆腐店门口,也见过这种眼神。
关东大地震那年,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,坐在瓦砾堆上,眼睛里就是这种空洞。
那年田中七岁,站在豆腐店门口,看着他爹把刚做好的豆腐端给那些灾民。
“出发!”大队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。
田中握紧枪,跟着队伍向北开进。
孔捷是在庄里村北面的山坡上发现日军坦克的。
他趴在老杨头找到的那座废弃烽火台里,举着望远镜,盯着山下的公路。
二连已经在庄里村外设置了警戒线,挖了散兵坑,在公路上埋了地雷。
但他知道,这些根本挡不住坦克。
那是九五式轻型坦克,虽然装甲不厚,但对于没有反坦克炮的步兵来说,已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铁牛了。
“两辆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后的二连长说。
“都是九五式,履带完好,炮塔能动。第一辆离庄里大约三里,速度不快——它们在等步兵跟上来。”
二连长是个山东汉子,姓马,络腮胡子,一口黄牙。
他把嘴里的玉米饼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饼渣。
“团长,咱们的地雷能炸坦克不?”
“炸不断履带。能震一下。”
“震一下也行。震一下的时候,爆破组上。”
孔捷看了他一眼。
马连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孔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记住——拖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林支队长的主力还在石岭关,宫本的伤员还没全部撤完。”
“庄里不能丢。丢了,石岭关的侧后就全敞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哪怕打到只剩一个人,也要把坦克挡在庄里北面。”
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
马连长趴在村口老磨坊的土墙上,用望远镜盯着那两辆坦克的履带。
第一辆坦克已经进入村口,炮塔缓缓转动,炮口指向村内。
坦克后面跟着步兵,土黄色的军装在晨光里排成散兵线,利用沟渠和土坎交替掩护前进。
距离村口不到三百米了,坦克忽然开火。
一发炮弹砸在村口的土墙上,炸开一个豁口。
泥土和碎石四溅,马连长缩回头,拍了拍头上的土。
“地雷——拉!”
埋在村口的土造地雷轰然炸响,在坦克前方掀起一股泥土。
坦克顿了一下,继续前进。
后面的步兵加快速度,开始向村口冲锋。
马连长的机枪手架在磨坊窗口,一梭子扫过去,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应声倒下。
但后面的日军没有停,继续踩着同袍的身体往前冲。
“爆破组!”马连长吼道。
一个年轻的战士抱着炸药包从磨坊侧面冲出去。
那战士叫刘栓子,二十岁,山东临沂人,入伍前是放羊的。
他猫着腰跑得很快,可跑到离坦克不到四十步时,被坦克后面的步兵发现了。
一阵密集的子弹扫过来,他扑倒在路边的沟里。
马连长以为他死了,正要喊第二个爆破手,却看见他从沟里爬了起来。
他的左肩被血浸透了,但还在奋力往前跑,跑一步,瘸一步。
“掩护!”马连长吼道。
机枪手把所有子弹都倾泻向坦克后面的步兵,打得他们趴在地上抬不起头。
刘栓子借着这个机会冲到了坦克侧面,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,拉燃导火索,转身就跑。
他跑出不到十步,炸药包轰然炸响,气浪把他整个人掀起来,摔在路边。
坦克的履带彻底炸断,歪在路中间,炮塔还在转动,但车身再也动弹不得。
刘栓子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是血,可他活下来了。
第二辆坦克绕过瘫痪的前车,继续向前推进。
这一次,马连长亲自扛起炸药包冲了上去。
他跑得极快,快到日军步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贴着坦克死角,钻到了车体侧面。
第一辆坦克挡住了日军视线,他们不敢胡乱开枪,生怕打中己方战车。
马连长把炸药包塞进坦克敞开的观察缝。
那是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,他咬着牙,硬生生把炸药包塞了进去,用力一推。
炸药包滚进座舱,里面传来一声惊恐的惊叫。
几秒后,一声闷响,坦克彻底熄火。
“打得好!”磨坊里的战士们齐声吼道。
可马连长再也没回来。
他从坦克上跳下来时,被另一侧的日军步兵锁定。
一阵密集的子弹横扫而来,他扑倒在坦克旁边,后背上布满了血洞。
孔捷在烽火台上举着望远镜,嘴唇咬得紧紧的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眼睁睁看着二连的战士冲出磨坊,把马连长的遗体拖回战壕。
“团长,”通讯兵在他旁边压低声音,“二连伤亡过半,弹药快打光了。要不要撤?”
“撤?”孔捷转过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二连长死了你让我撤?告诉二连——我孔捷就在这里。”
“独立团的旗帜不撤,谁也不许撤。”
二连的阵地上,剩下不到四十个战士,趴在散兵坑和断墙后面。
连长牺牲,指导员顶上;指导员负伤,三排长顶上。
他们接连打退日军三次冲锋,每一次都等日军冲到阵地三十步内才开火。
打退一波,立刻抢修工事,修好工事,再次迎战。
打到中午,三排长也阵亡了。
他被一颗子弹正中胸口,临死前还拼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“打”字。
此刻指挥队伍的,是二排副,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。
军装被弹片撕得只剩半边袖子,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。
第三次冲锋被打退后,阵地上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二排副靠在磨坊墙角,用刺刀在枪托上一笔一划刻着名字。
马连长、三排长、牺牲的班长、并肩作战的战友……
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他的手不停发抖,刺刀打滑,在枪托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“排副,鬼子上来了!”一个趴在墙头的战士厉声喊道。
二排副猛地握紧长枪,挺身站起,盯着村口再次集结的日军步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