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,阳曲以西,八路军新一团三营前沿警戒阵地。
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,视野相对开阔,是预计中日军战车部队可能选择的突破口之一。
阵地上静悄悄的,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。
但若仔细看,草丛中、土坎后、浅浅的散兵坑里,一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被黑暗笼罩的原野。
营长趴在最前沿的观察位上,耳朵紧贴着地面。
远处,那种闷雷般、不同于自然声响的震动,正透过大地,越来越清晰地传来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对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:“传下去,鬼子战车,来了。让同志们沉住气,听我命令。”
命令通过低沉的口哨和手势,迅速传遍寂静的阵地。
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步枪、机枪,摸了摸身旁摆放整齐的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凌晨五点整。
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惨白。
“嗡——呜——!!!”
一种低沉而恐怖的金属咆哮声,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!
紧接着,是更加密集、更加沉重的履带碾压地面的轰隆声!仿佛有无数钢铁巨兽,正从黑暗中苏醒,向着阵地碾压过来!
几乎同时,天空传来凄厉的呼啸!
“炮击!隐蔽!!!”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声大吼。
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!轰轰轰——!!!”
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猛然炸响!日军重炮集群的首轮齐射,如同狂暴的雷神之锤,狠狠砸在三营前沿阵地上!
耀眼的火光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点亮,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泥土、碎石和硝烟,横扫一切!
大地在剧烈颤抖,仿佛随时会裂开。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,让人瞬间失聪。
刚刚还寂静的阵地,瞬间被火海和烟尘吞没!
“咳咳……稳住!都稳住!”营长被震得七荤八素,耳朵嗡嗡作响,他吐掉嘴里的泥土,嘶哑着喉咙大喊。
透过弥漫的硝烟,他已经能看到,前方原野上,出现了一片移动的、喷吐着黑烟的钢铁轮廓。
日军的九五式、九七式战车,排成攻击队形,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,正隆隆驶来!战车后面,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的日军步兵!
战争,以最残酷、最暴烈的方式,降临了!
“打!!!”当第一波炮击的余威稍减,日军战车进入有效射程的刹那,营长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怒吼!
刹那间,沉寂的阵地复活了!
“哒哒哒哒——!”轻重机枪从看似被炮火摧毁的废墟中,从巧妙伪装的射击孔里,喷射出复仇的火舌!子弹打在战车装甲上当当作响,溅起连串火花,更对后面跟随的步兵造成了致命杀伤!
“轰!轰!”战士们投出的集束手榴弹在战车履带旁爆炸,虽然难以直接摧毁,但爆炸的冲击和破片有效干扰了战车的前进和观察!
更有些隐蔽得极好的反坦克小组(使用缴获或自制的燃烧瓶、炸药包),如同猎豹般从侧翼猛然跃出,利用地形快速接近,试图将致命的火焰和爆炸物投掷到战车脆弱的发动机或履带上!
日军的进攻为之一滞。战车炮塔转动,机枪疯狂扫射,试图压制八路军火力点。
后面的步兵则嚎叫着,在军官的驱赶下,散开队形,一边射击一边冲锋。
战斗,瞬间进入了白热化!
枪声、爆炸声、呐喊声、惨叫声、金属碰撞声……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。鲜血开始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,生命在钢铁与火焰中飞速消逝。
这只是开始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晋西北根据地漫长的防线上,多处要点都响起了同样的怒吼与爆炸!
在清源县东北方向的山谷,孔捷的独立团利用复杂地形和预设雷场,顽强阻击着试图侧翼迂回的第47师团先头部队。
鬼子的重炮将山谷两侧的山头几乎削平,但八路军战士如同钉子般,利用残存的工事和岩石,死死卡住通道。
在更广阔的山区,李云龙的新一团主力以及其他机动部队,早已化整为零。
他们没有固守一线阵地,而是像水银泻地般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袭扰日军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,伏击小股侦察部队,用冷枪和地雷,一点点给这只庞大的战争巨兽放血。
在村庄和城镇,民兵和县大队依托纵横交错的地道,与进村的日军展开了残酷的巷战和“地下战争”。
鬼子往往在付出代价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地表房屋后,却在地下通道口遭遇冷枪、陷阱和突然的反击。
天空,也不属于宁静。
日军的轰炸机不时呼啸而过,投下死亡的炸弹,但山区复杂的气流和八路军巧妙的伪装,让许多轰炸效果大打折扣,反而常常误伤自己前方的部队。
岩松设想的“烈风”般摧枯拉朽的进攻,从一开始,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和韧性。
晋西北的山川土地,仿佛都活了过来,变成了吞噬侵略者的泥潭和刀山。
平安县指挥部,电话铃声和电台嘀嗒声几乎没有停歇。
“东线报告,新一团三营前沿阵地失守,但予敌重创,毙伤日军约三百,击毁击伤战车三辆,已按计划撤入二线预设阵地。”
“北线报告,孔捷部在野狐岭阻击敌人小时,迟滞敌一个联队,现正交替后撤,诱敌深入。”
“南线报告,民兵袭扰成功,炸毁鬼子运输车队一支,缴获部分弹药。”
“西线山区报告,发现小股鬼子渗透部队,已被我巡逻分队歼灭。”
林野站在地图前,参谋们根据战报,快速移动着代表敌我态势的标记。
日军的蓝色箭头依然在缓慢而执拗地向前推进,但每前进一步,似乎都变得更加艰难,箭头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磨损、褪色。
赵刚递过一杯水,低声道:“第一天,顶住了。但鬼子兵力火力优势太大,正面压力会越来越大。”
林野接过水,没有喝,目光依旧凝注在地图上:“这才刚刚开始。岩松的‘烈风’,刮得正猛。
我们要做的,是让这风,吹进我们的山川沟壑里,被一道道岭、一条条沟、一个个村庄、一座座地道,慢慢卸掉它的力气,缠住它的手脚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枪炮声隐隐从远方传来,沉闷而持续,仿佛大地痛苦的喘息。
“告诉各部队,不要计较一村一地的得失。我们的空间还很大,我们的韧性,要比鬼子想象的,强得多!”
…………
硝烟与血腥的气息,混杂着泥土焦糊的味道,沉沉地压在晋西北的山野之间。
日军的“烈风”攻势,如同岩松义雄所期待的那样,以最暴烈的姿态席卷而来。
但晋西北的土地,并未在钢铁与火焰的洪流中轻易屈服。
它像一个沉默而坚韧的巨人,用自己嶙峋的骨骼和深藏的脉络,对抗着这外来的狂暴。
阳曲以西,新一团三营放弃的前沿阵地上,硝烟尚未散尽。
日军独立战车第7中队的九五式战车,履带碾过被炮弹反复翻搅过的焦土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步兵们警惕地跟在战车后方,刺刀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闪烁寒光。
他们的脸上,混杂着冲锋后的疲惫、占领阵地的亢奋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——这片被炮火彻底耕耘过的土地,除了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八路军战士遗体和一些破碎的武器,几乎空无一物。
想象中的主力决战,并未发生。
第41师团先头部队的指挥官,一名大佐,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。
视野中,是连绵起伏、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带,更远处,则是逐渐陡峭、沟壑纵横的山峦。
八路军的抵抗似乎被击溃了,但他们撤向了哪里?主力藏在何处?
“继续前进!保持队形,侦察分队前出!”大佐放下望远镜,下达命令。
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这与预想中摧枯拉朽的突破似乎不太一样。
八路军的抵抗比预料的顽强,撤退也比预料的干脆。
然而,命令刚刚下达——
“轰隆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并非来自火炮,而是来自地下!
一辆正在缓慢转向、试图为后续部队开辟通道的九五式战车,左侧履带猛然一震,随即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瘫软下去,整个车身猛地倾斜!
“地雷!反坦克地雷!”车长惊恐的叫声从炮塔里传出。
几乎同时,侧翼一处看似被炮火摧毁、只剩半截土墙的废墟后,突然喷射出两道炽热的火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