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净,本身就是线索。”林野冷声道,“这说明小野寺不是临时起意,他有一套成熟的行动体系和善后机制。这次失手,他不会罢休。下一次,会更隐蔽,更难防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沉默良久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指挥部里只有油灯摇曳的光芒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们必须调整策略。”林野开口,声音缓慢而沉重,“不能再被动防守,等他出招。我们要主动出击,切断他的手。”
他转向魏大勇:“你之前报告,太原城内最近有异常物资调动,方向指向城西。
结合赵家坳事件,我怀疑小野寺已经把岩松留下的‘脏东西’秘密转移到了某个更隐蔽、也更便于他使用的地方。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太原,找到这个藏匿点。”
魏大勇挺直胸膛:“是!”
“不是让你去硬碰硬,也不是让你去送死。”林野盯着他,“你的任务是侦察,是定位。
一旦确认位置,我们不需要正面强攻,但可以把这个情报通过‘鱼肠’或者其他渠道,巧妙地‘泄露’给华北方面军,或者太原的宪兵司令部。
小野寺在搞小动作,未必所有人都支持他。只要让他的上级知道他私下保留了这批‘敏感物资’,他自己就会陷入困境。”
这是一招借刀杀人,也是一场无声的、以情报为刀锋的心理战。
魏大勇眼中精光闪烁:“明白!我会想办法找到那个藏匿点,并且做得‘天衣无缝’。”
“还有,”林野补充道,“你出发前,和赵刚同志一起,把所有关于日军生物战罪行的证据整理一份完整的副本。
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我们无法在军事上彻底阻止小野寺,至少要让这些罪恶有朝一日公之于众,接受历史的审判。”
赵刚郑重点头。
…………
魏大勇离开平安县的第三天,太原城里下了一场雨。
这场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却将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。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往常少了许多,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日本巡逻兵,也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。
雨水顺着年久失修的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,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,裹挟着枯叶和垃圾,流向不知名的下水道。
太原火车站对面,一家名为“大和屋”的杂货铺里,魏大勇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,站在柜台前假装挑选东西。
他的头发剃短了,脸上抹了一层劣质头油,显得油光光的,眼角还故意用锅底灰描出几道细纹,看起来就像个在城里混饭吃的小商贩。
从平安县出发前,赵刚亲自给他化过妆,又反复叮嘱了接头暗号和注意事项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国人,留着两撇鼠须,眼神精明里透着市侩。
他上下打量了魏大勇几眼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客官想买点什么?小店东西齐全,日本来的洋货、本地土产,应有尽有。”
魏大勇拿起柜台上一盒火柴翻看,用带着晋北口音的官话说:“有山西老陈醋吗?要最陈的,自家吃。”
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常态:“有是有,不过最陈的那几坛在里屋,客官得跟我进来挑。”说着,他朝店里的伙计使了个眼色,自己转身撩开布帘,进了后间。
魏大勇跟着进去。穿过一条狭小的过道,来到一间堆满杂货的储物间。掌柜的已经停在那里等他,脸上的市侩之色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平静。
“同志,一路辛苦了。”掌柜的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里说话不方便,跟我来。”
他推开储物间角落一个看似普通的货架,露出一道暗门。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,里面是一间狭小的、由旧地下室改造的密室。
一盏油灯燃着黄豆大的火苗,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屋内的陈设:一张简易木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张太原城区的旧地图,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黄的报纸。
魏大勇在椅子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、巴掌大的小包,递给掌柜的:“这是赵政委让我带来的,说是给‘老药铺’的。”
掌柜的接过,仔细收好,然后给魏大勇倒了一杯水。“老药铺”是地下党在太原的负责人代号,真实身份和行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
魏大勇这次的任务,需要“老药铺”的全力配合。
“城里的情况怎么样?”魏大勇问。
掌柜的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凝重之色:“自从岩松倒台,小野寺代理军务后,城里的气氛就变了。表面上还是老样子,巡逻、盘查、清乡,但暗地里……
鬼子特高课的人活动比之前更频繁了。上个月,咱们两个交通站被端了,死了四个同志。现在单线联系,能不见面就不见面。”
魏大勇的心沉了沉。他知道地下工作的凶险,每一次接头都是提着脑袋。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悲愤。
“我要查的东西,有线索吗?”他问。
掌柜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:
“城西‘三井物产’旧仓库,十月十二日夜,有军用卡车三辆进入,停留约两小时,离去时车厢封闭,遮盖严密。
次日,仓库周边有日军巡逻,禁止闲人靠近。仓库原属日军后勤部管理,后闲置。”
“城东日军陆军医院,原防疫给水部驻地,九月下旬有工程队进入修缮地下设施,工程对外称‘仓库整修’,但材料显示有通风、保温设备。十月十日,有密封箱若干运入,搬运人员全部身着防护服。”
魏大勇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反复逡巡,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。城西的仓库,很可能是最初的藏匿点;
城东的医院地下室,则是转移后的新巢穴。那些密封箱、防护服……正是李院长描述过的、与“杉树”部队特征吻合的东西。
“能确认城东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吗?”魏大勇问。
掌柜的点头:“医院北侧,靠近太平间的那栋二层小楼,地下室入口在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里。
我们的人在医院当勤杂工,进去过几次打扫,但地下室门口有日军士兵把守,不让靠近。”
“够了。”魏大勇站起身,“有具体位置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同志,小野寺现在对城内的管控很严,尤其是靠近军事目标的地方。
那个医院地下室,很可能就是鬼子的核心机密所在,守卫肯定森严。你……”
魏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说什么。地下工作的同志已经付出了太多,他们用血肉之躯铺就了情报的通道。现在,轮到他上场了。
“给我安排一个靠近医院的住处,还有医院的平面图。其他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