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整个晋西北根据地,在经历了惨烈的“朔风”战役后,刚刚喘了一口气,又立刻绷紧了神经,进入了另一种更加细致、更加持久的战备状态。
赵家坳被全面封锁。村民们起初有些恐慌,但在区干部和民兵耐心的解释下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吵闹。大家默默地排队接受防疫队员的健康检查,主动将家里的水缸倒空,用民兵送来的干净水。
几个老人心疼被浪费的存水,却也只是叹口气,说:“鬼子的孬心,老天爷看着呢,早晚收拾他们。”
李院长带着防疫队住进了村口的祠堂,昼夜轮班。那台从太原黑市花高价买来的、老旧到几乎要散架的显微镜,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,摆在了临时拼凑的工作台上。
从水源、土壤、村民粪便中采集的样本,一份份送到镜下,被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反复审视。
她需要尽快确定致病菌的种类和药敏特性,这是指导用药和判断后续风险的关键。
魏大勇亲自带队,以赵家坳为中心,在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内展开了拉网式排查。
他和他的队员们化身收山货的贩子、走亲戚的远客、修锅补盆的手艺人,出现在每一个村庄、每一条山径。
他们询问每一个陌生人,检查每一处可疑痕迹,在深夜的篝火旁交流着零碎的线索,拼凑着那只看不见的“毒手”留下的蛛丝马迹。
第三天傍晚,线索浮出水面。
一名在距离赵家坳五里外王家沟收鸡蛋的“小贩”——实为魏大勇手下的侦察员,从一个农妇口中听到一条闲话:
三天前的后半夜,她家男人起夜给牲口添草料,恍惚看见村西通往赵家坳的小路上,有个黑影一闪而过,背影像是个外乡人,脚程很快。
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赶夜路的,后来听说赵家坳出了事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侦察员不动声色地追问了那人的体貌特征、行走方向,当晚便摸黑赶回了魏大勇的临时驻地。
魏大勇听完汇报,眼中寒光一闪。他立刻调出最近三天赵家坳周边各村的外来人员登记记录,逐条比对。
一个可疑的名字跳了出来——清源县城来的“药材贩子”,自称姓胡,三天前傍晚进入赵家坳,说是收山货,当晚住在村西头的空屋里,第二天一早离开,去向不明。
“查这个人!”魏大勇手指点着记录本,“什么时候进的县?谁给他开的通行证?在城里住哪儿?和什么人接触过?所有细节,挖地三尺也要挖出来!”
……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间,太原城西,陆军医院废弃地下防疫实验室。
小野寺站在那间经过紧急清理、重新通电的实验室中央,看着几名穿着全套防护服、面容被防毒面具完全遮蔽的技术人员,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那几只从“三井物产”仓库转移来的铅灰色密封金属箱。
制冷设备重新启动,发出熟悉的嗡鸣。玻璃器皿清洗过后,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他的心腹少佐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参谋长阁下,赵家坳方向传来消息。投放行动已完成,使用的‘样品’是从‘风铃草’库存中提取的霍乱菌液,浓度符合预设标准,投放位置也按计划设置在取水点下游。
但八路军反应速度超出预期——他们第二天就封锁了村庄和周边水源,防疫人员已经进驻。”
小野寺沉默了片刻。这个消息既在他预料之中,又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。林野的根据地,其基层控制力和民众动员能力,确实远超他的想象。
如果同样的手段用在帝国控制的“治安区”,那些伪村长和警察恐怕至少要三天才能反应过来,而且绝对做不到如此严密的封锁和有序的应对。
但很快,他便将这一丝不安压了下去。这次投放,本就不是为了立刻造成大规模伤亡——那需要连续、多点的持续作业,风险太大。他的真正目的,是测试。
测试八路军对不同病原体的检测速度;测试他们的防疫能力和药品储备;测试林野在应对这类“超限战”时的决策模式和资源调配;
更重要的是,测试“风铃草”这套在岩松时代被束之高阁的计划,在实际执行中究竟有多少可行性。
现在,第一批数据已经到手。
“继续监视赵家坳方向。”小野寺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记录八路军的所有应对措施,防疫用药,封锁时间,以及……后续发病人数。注意,不要暴露我们的侦察力量。”
“嗨依!”少佐应道。
小野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只铅灰色金属箱上。箱体上的骷髅标志在灯光下格外刺目。
他缓缓走近,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,仿佛在凝视一个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深渊。
他想起岩松离开前那个阴鸷的眼神,那句“明的不行,就用暗的”。
他当时觉得那是失败者的绝望呓语。但现在,当他真正站在这些“暗器”面前,感受着它们所代表的、超越常规战争的可怕力量时,他突然理解了岩松那刻骨铭心的恨意,以及……那不惜与魔鬼交易的疯狂。
但他不是岩松。他不会像岩松那样孤注一掷,将所有筹码推上赌桌。他要更冷静,更精细,更……可持续。
“准备第二阶段的方案。”小野寺转身,不再看那些箱子,“目标区域调整为清源县以西、靠近八路军边缘区的几个村庄。
投放方式改用载体投放——用当地常见的鼠类。我需要更长的潜伏期,更低的初期检出率。具体方案,三天内呈报。”
“嗨依!”少佐再次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小野寺走出实验室,沿着阴暗潮湿的走廊向上。身后,制冷设备的嗡鸣声渐渐远去,仿佛某种不祥的心跳,被隔绝在深沉的黑暗之中。
…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第四天傍晚。
李院长终于从显微镜前抬起头,揉了揉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睛。她的声音因为连日少眠而嘶哑,却带着一种终于抓住敌人把柄的如释重负:
“确认了。是霍乱弧菌,埃尔托型,致病力中等,但对磺胺类药物敏感。赵家坳全村排查中,发现三名疑似早期感染者,都出现了腹泻症状,所幸发现及时,已经隔离并用补液和磺胺治疗,目前病情稳定。”
指挥部里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。三天来,那无形的恐惧如同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现在,虽然敌人依然隐藏在暗处,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,但至少,他们知道对手是什么,知道如何应对,知道自己的防线没有崩溃。
林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:“投毒者找到了吗?”
魏大勇脸色阴沉:“有线索,但人还没抓到。那个‘药材贩子’在离开赵家坳后,曾在清源县城出现过一次,之后就消失了。
我们查了他的通行证,是伪县公署签发的,底档被人为抽走了。签字盖章的办事员两天前‘因病离职’,下落不明。这条线……被切得很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