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大和屋杂货铺后院柴房地下。
魏大勇已经在这片黑暗中蜷缩了整整五天。五天里,他没有见过一丝阳光,没有伸直过身体,没有听过任何除了掌柜送饭时压低声音的几句交谈之外的人声。
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他自己身上的汗臭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但他不敢动,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掌柜的每次来都告诉他,外面的搜查越来越紧,特高课的人像疯狗一样满城乱窜,已经有好几个可疑的人被抓走了。
杂货铺对面的茶馆里,这两天多了一个常客——一个穿着灰色长衫、戴着礼帽的男人,每天下午都会来喝茶,一坐就是两个时辰,眼睛却始终有意无意地瞟向杂货铺的方向。
“是暗桩。”掌柜的昨天来的时候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日本人可能已经怀疑这个铺子了。你做好准备,万一情况不对,我会提前来通知你转移。”
转移?往哪儿转?整个太原城现在就像一张巨大的网,每一条街道、每一个路口都有眼睛在盯着。
他能躲进这个暗室,已经是万幸。一旦离开这里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魏大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,缓慢而沉重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。
他开始回忆这些年走过的路。从冀中平原到晋西北山区,从普通战士到特战队队长,无数次出生入死,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他杀过多少鬼子?数不清了。他救过多少战友?也数不清了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,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但现在,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,他突然有些害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,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连尸骨都没人收敛。
他想起林野,想起那个总是冷静得可怕、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身影。林野说过,会想办法救他出去。林野从不轻易许诺,但他说出口的话,从来没有落空过。
“林支队长,”魏大勇在心里默默念叨,“您可得快点儿。再不来,老魏我可真要憋疯了。”
………
同一时刻,太原火车站。
一列从北平方向开来的特快列车缓缓进站,喷吐着白色的蒸汽。第三节车厢的车门打开,走下来三个身穿便装的男人。
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商人。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,就会发现那镜片后面藏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。
他叫山本一郎,名义上是华北方面军后勤部的采购专员,实际上是方面军参谋长田中新一的心腹,专门负责秘密调查。
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,一个精壮,一个瘦高,看起来像是随从,但走路的姿态和眼神都透着军人的味道。
三人走出车站,没有叫车,而是步行汇入了太原城的人流之中。
“先找地方住下。”山本低声道,“不要住日侨区的旅馆,找一家中国人开的客栈,要不起眼的那种。”
“嗨。”瘦高的那个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,走在前面带路。
三人在城里七拐八绕,最后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叫“悦来客栈”的小店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见有客人上门,连忙迎上来招呼。山本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要了两间上房,预付了三天的房钱,便上楼歇息了。
关上房门,山本站在窗前,透过窗纸的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,都是普通的百姓。他观察了足足一刻钟,才转过身来。
“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”他低声道,“小野寺肯定已经警觉了。我们这次行动,必须格外小心。”
精壮的那个——叫佐藤——低声道:“山本君,为什么不直接去第一军司令部?以您的身份,小野寺不敢不见。”
山本摇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直接去,能查到什么?他可以把所有证据都藏起来,然后笑脸相迎,说什么‘误会’,‘有人陷害’。田中参谋长要的是铁证,不是小野寺的解释。”
瘦高的那个——叫木村——问:“那我们怎么查?”
山本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城东医院。情报里提到,那个地下室很可能就是藏匿点。
我们先从外围观察,摸清那里的守卫情况和出入规律。然后再想办法,找到能进入那个地下室的突破口。”
“如果小野寺提前销毁了证据呢?”佐藤问。
“那他就更可疑。”山本冷笑,“一个心里没鬼的人,为什么要销毁证据?只要他动手,我们就有人赃并获的机会。”
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第十二天。
林野站在地图前,目光落在那片代表太原的空白区域上。已经十二天了,魏大勇被困在城里,生死不明。孔捷和李云龙的佯攻还在继续,东线和北线时不时传来几声枪炮响,像是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。
但戏总有落幕的时候。小野寺不是傻子,他迟早会看出这些佯攻的虚实。到那时,如果田中的调查还没有结果,如果魏大勇还没有脱身……
“老林,”赵刚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,“北平那边又有消息了。”
林野转过身,接过赵刚递来的情报。情报很短,但内容却让他眼睛一亮:田中的调查组已经抵达太原,化装成商人住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。
调查组负责人山本一郎,是田中身边最得力的干将,擅长秘密调查。
“好!”林野用力一拍桌子,“这把刀,总算出鞘了!”
赵刚却有些担忧:“调查组到了,但魏大勇那边……”
林野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老赵,你觉得魏大勇现在最需要什么?”
赵刚愣了一下,想了想说:“最需要有人接应他出来。”
“对。”林野点头,“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,是不知道他具体藏在哪儿,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。贸然派人进城,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可能害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是,我们可以给他创造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城里的鬼子自顾不暇,顾不上搜捕他的机会。”
赵刚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林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,缓缓道:“让山本的调查组,和小野寺正面碰上。只要他们斗起来,城里的注意力就会全部被吸引过去。到那个时候,魏大勇就有机会脱身了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碰上?”赵刚问。
林野沉思了片刻,道:“借刀杀人,有时候需要自己递刀。把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,通过‘鱼肠’或者别的渠道,直接递到山本手里。
不用太多,只要告诉他城东医院那个地下室的大概位置,还有小野寺最近加强守卫的异常举动,就足够了。”
“那魏大勇呢?”
“通知掌柜的,”林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让他告诉魏大勇,做好准备。三天后,无论结果如何,都必须想办法撤离。如果实在出不来……我们会派人在城外接应,制造混乱掩护他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片刻,又加了一句:“告诉老魏,我们等着他回来喝酒。”
………
太原,悦来客栈。
山本一郎正坐在房间里,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太原城区图沉思。这是他们到太原的第二天,他和佐藤、木村分头行动,用了一天的时间,把城东医院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大概。
佐藤低声汇报:“医院北侧那栋二层小楼,确实有异常。后院的铁栅栏门常年锁着,门口有哨兵,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。
楼上的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,但晚上能看见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。而且,昨天下午有一辆军用卡车开进去,停在小楼门口,车上卸下来几个大箱子,搬箱子的那些人都穿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有些不确定,“穿着那种白色的、像医生穿的衣服。”
“防护服。”山本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看来情报是真的。”
木村问:“山本君,我们下一步怎么办?直接进去搜查?”
山本摇摇头:“不行。我们没有正式的手令,硬闯只会打草惊蛇。而且,小野寺肯定会接到消息,到时候他可以把所有证据都藏起来,甚至倒打一耙,说我们冒充军部人员图谋不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山本沉思了片刻,缓缓道:“等。等他露出破绽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三人瞬间警觉起来,佐藤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。山本使了个眼色,木村起身走到门边,低声道:“谁?”
“送开水的。”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木村打开门,果然是客栈的掌柜,手里拎着一把铜壶。他走进来,把开水倒进桌上的茶壶里,然后抬起头,看了山本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“客官慢用。”掌柜的说完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