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的夜,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子时将至,城东医院后院的阴影里,三双眼睛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栋二层小楼。
山本一郎趴在距离后院围墙约五十米外一栋民房的屋顶上,手里握着一架从德国进口的军用望远镜,镜片在夜色中没有任何反光。
他的身侧,佐藤和木村同样屏息凝神,等待着那个他们预判中的时刻。
一个小时前,他们亲眼看见那辆封闭的军用卡车再次开进了后院。紧接着,小楼门口原本两个哨兵变成了四个,探照灯的灯柱扫动的频率也比白天密集了许多。
这绝不是寻常的夜间警戒,这是——准备行动。
山本的嘴角微微勾起。小野寺,你终于沉不住气了。
“佐藤,木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按第二套方案准备。等他们的卡车装满,准备离开的时候,我们动手。”
“嗨!”两人齐声应道,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山本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栋小楼。楼上的窗户虽然封着木板,但此刻有几条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,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影在晃动。
楼下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每一次都有穿着防护服的白色身影进进出出,动作急促而有序。
他们正在搬运。
山本看了看怀表,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突然想起白天收到的那张神秘纸条。那个递纸条的人,是谁?为什么要帮他?但此刻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。
…………
大和屋杂货铺后院柴房地下。
魏大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已经数到第几下了?他不知道。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心跳还在固执地提醒他,他还活着。
突然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但在地下室的寂静里却被放大了无数倍。魏大勇瞬间绷紧了身体,手无声地握住了腰间那把从不敢离身的匕首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柴禾被扒开的声音传来,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咳嗽——是掌柜的。
“同志。”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外面有动静了。”
魏大勇的心猛地一跳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城东医院那边,鬼子的车开进去了。咱们的人传回消息,说是小野寺要转移那些脏东西。”掌柜的顿了顿,“山本的人,已经盯上了。”
魏大勇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。他等这一刻,等了整整十三天!
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“快到子时了。”
魏大勇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现在是整盘棋最关键的落子时刻。小野寺要转移罪证,山本要抓现行,这两边一旦撞上,整个太原城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。那个时候,就是他脱身的最佳时机。
“掌柜的,”他低声道,“你听我说。你现在立刻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,都不要出来。天亮之后,如果我还没回来,就说明我已经出去了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这个人。”
掌柜的沉默了片刻,声音有些哽咽:“同志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魏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快走吧。记住,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掌柜的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柴禾重新盖住入口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魏大勇一个人留在黑暗里,握紧了手中的匕首,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决定生死的时刻。
………
子时整。
城东医院后院,小楼的门口突然涌出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四个穿着防护服的“杉树”部队残存人员,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,小心翼翼地放进卡车的车厢里。
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垫子,显然是怕这些“宝贝”在运输过程中受到任何磕碰。
紧接着,两个穿着普通军服的人抬着一个更大的箱子走了出来。那个箱子比之前的大一倍,表面同样印着骷髅标志,上面还贴着密密麻麻的日文警示标签。两个人抬得极其吃力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
卡车旁边,站着一个穿着少佐军服的人——正是小野寺的心腹。他神情紧张地盯着每一个箱子被放进车厢,手里的手电筒不停地晃动着,嘴里还在催促:“快!快!天亮之前必须送到指定地点!”
最后一批箱子装完,一共七个。少佐亲自检查了车厢门锁,确认无误后,挥了挥手:“出发!”
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,缓缓驶出后院,拐上了通往城外的街道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从卡车前方传来!街道正中,不知何时被人埋设了一颗地雷(其实是山本的人用炸药临时做的),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!卡车司机本能地猛踩刹车,车厢剧烈晃动,里面传来箱子碰撞的闷响!
“敌袭!”少佐的嘶吼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但还没等车上的日军反应过来,两边的屋顶上同时响起了枪声!佐藤和木村各持一把冲锋枪,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车上的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跳下车,就被打倒了一片!
山本一郎从阴影中走出来,手里举着一份盖着方面军司令部大印的文件,声音冰冷如铁:“奉方面军参谋长田中新一阁下命令,查封第一军非法藏匿之特种物资!所有人放下武器,违令者就地正法!”
卡车周围的日军愣住了。他们是小野寺的心腹不假,但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……那是比天还大的存在。几个士兵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少佐,少佐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放下武器!”山本再次喝道,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叮叮当当一阵响,日军的枪被扔在了地上。
山本走到卡车后面,亲自检查了车厢门上的锁。锁很新,上面还有小野寺的私人印章。他冷笑一声,对佐藤道:“砸开。”
佐藤抡起枪托,几下就把锁砸断了。车门打开,露出里面七个整整齐齐码放的金属箱。
山本跳上车,随便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玻璃试管,试管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,管壁上贴着标签:霍乱弧菌、鼠疫杆菌、炭疽杆菌……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看到这些罪恶的实物,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拍照。”他对木村道,“每一箱,每一个标签,都要拍清楚。”
木村举起相机,镁光灯在夜色中一次次闪烁,将那些箱子和试管永远定格在胶片上。
…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刻,城南大和屋杂货铺的后院。
魏大勇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。他的心跳骤然加速,手紧紧握住匕首,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就是现在!”
他猛地推开头顶的柴禾,从地下室里一跃而出!十三天不见天日,夜风吹在他脸上,竟有一种刺痛的感觉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贴着墙根飞快地向前院摸去。
刚拐过一个弯,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——前院门口,两个穿着黑色便装的人正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短枪,眼睛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。
是特高课的人!
魏大勇的身体瞬间贴紧了墙壁,呼吸都停滞了。那两个暗桩显然是被城东的爆炸声惊动了,正在探头探脑地观察动静。只要他们再往前走几步,就会发现躲在后院的他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。魏大勇握紧匕首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知道,一旦被他们发现,自己只有一条路——拼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炸声!紧接着,城东方向火光冲天,显然是有油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引爆了!那两个暗桩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道:“过去看看!”
两人转身,飞快地向城东方向跑去。
魏大勇长出一口气,不敢耽搁,借着夜色的掩护,贴着墙根飞快地向北城方向潜去。城北,是林野说好的接应地点。
………
太原城北,城墙下的一条暗巷里。
魏大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从城南到城北,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躲避了三拨巡逻队,两次险些被发现。
此刻,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,腿上的伤口——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——正往外渗着血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抬起头,望着面前这段城墙。
城墙高约三丈,表面光滑,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。但林野在电报里说过,城北城墙有一个隐蔽的排水口,可以从那里钻出去。排水口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接应的人就在河沟里等着。
魏大勇沿着墙根摸索着,终于在一丛野草后面发现了那个排水口。口子不大,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