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县指挥部外,初夏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刚刚修缮过的院落里。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,叽叽喳喳地叫着,仿佛也在为这场久违的胜利欢庆。
但指挥部里的人,却没有一个能真正放松下来。
魏大勇被扶进后院一间安静的房间,李院长亲自给他检查了身体。
十三天的地下藏匿,让这个原本精壮得像头牛的汉子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身上还有多处因潮湿引起的皮肤溃烂。
但最让李院长担心的,是他的精神状态——那双眼睛虽然还亮着,但眼底深处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、空落落的东西。
“身体上的伤,养养就能好。”李院长走出房间,对等在门外的林野和赵刚低声道,“但心里头的伤……得靠他自己走出来。那种不见天日的日子,换了谁都得脱层皮。”
林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魏大勇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直直地望着屋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林野没有进去打扰,转身离开了。
他知道,有些坎,得自己过。
…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根据地进入了真正的“战后重建”节奏。
赵刚忙得脚不沾地。小野寺被捕的消息传开后,根据地的百姓们欢欣鼓舞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繁重的工作。
那些被污染的水源需要彻底清理,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群众需要安置,那些牺牲同志的家属需要抚恤,那些在“暗战”中暴露的地下交通员需要重新安排……
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深夜才回来,嗓子哑了,腿也跑细了,但手里的那个小本子,却越记越厚。每一笔,都是责任,都是承诺。
李云龙在电话里嚷嚷了好几天,说要亲自来平安县看看魏大勇,顺便“蹭顿酒喝”。
孔捷在电话里笑他:“老李,你是来看魏大勇,还是来蹭酒的?”李云龙理直气壮:“都蹭!老子的人打胜仗了,还不让喝两口?”
最后还是林野发了话:“李云龙,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,老老实实在黑风洞待着。等伤好了,酒管够。”
李云龙这才消停。
王工的兵工厂重新开工了。经过这场战役,他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——那些“土飞机”、“土突击炮”,虽然粗糙,但关键时刻真能救命。
王工带着徒弟们,一边修复破损的设备,一边琢磨着怎么改进那些“土武器”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下一回,要让鬼子的铁王八来得去不得。
………
魏大勇在床上躺了三天,终于躺不住了。
第四天早上,他穿着那身借来的旧军装,走进了指挥部。林野正在看地图,见他进来,抬起头,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:“起来了?身子骨怎么样?”
“硬朗着呢。”魏大勇咧嘴笑了笑,但笑容里少了往日的痞气,多了几分沉重,“支队长,我想……我想请个假。”
林野放下手里的铅笔:“去哪儿?”
“太原。”魏大勇的声音低沉,“那个勤杂工……他叫李长河,今年三十四岁,家里还有个老婆和两个娃。我想去看看他们,给他们送点钱粮。他是因为我才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林野懂了。
“应该的。”林野点点头,“让赵刚同志给你准备一些粮食和钱,再派两个战士陪你去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魏大勇的眼睛,“老魏,你得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长河同志的死,是鬼子的罪,不是你的罪。”林野的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魏大勇心上,“你活着回来,不是为了愧疚,是为了继续杀鬼子。明白吗?”
魏大勇沉默了片刻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………
两天后,魏大勇带着两个战士,扮成走亲戚的农民,悄悄潜入了太原附近的李家庄。
李长河的家,在村东头的一座土坯房里。房子很破,院墙塌了一半,院子里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。
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女人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旁边两个瘦小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——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。
魏大勇站在院门外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。
女人抬起头,看见三个陌生人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。这年头,陌生人来家里,多半没好事。
“嫂子,”魏大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,“我姓魏,是……是长河哥的朋友。”
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长河他……他真的……”
魏大勇点点头,喉结滚动了几下,说不出话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钱粮,放在灶台上,又蹲下身,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,从兜里掏出几块糖——那是临行前赵刚特意塞给他的。
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糖,塞进嘴里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嫂子,”魏大勇站起身,面对那个女人,“长河哥是为了抗日死的,死得值。这笔钱粮,是队伍上的一点心意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就来平安县找我们。只要能帮上的,一定帮。”
女人没有说话,只是捂着脸,无声地哭。两个小孩见娘哭了,也跟着哭起来。魏大勇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眼眶也红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何语言,在这个破碎的家庭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。
最后,他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大步离开。
走出村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土坯房。炊烟袅袅升起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。
“队长……”一个战士小心翼翼地说。
魏大勇没有回答,只是深吸一口气,然后迈开步子,继续向前走。
他的脚步,比来时更沉重,也更坚定。
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第五天。
林野正和赵刚商量着下一步的工作安排,通讯参谋送来一份从北平转来的密电。林野接过一看,眉头微微挑了起来。
电报是地下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,内容不长,但信息量很大:
“小野寺已押抵北平,交军法会审。其藏匿之细菌战物资及实验数据,成为铁证。方面军高层震动,数名涉事军官被停职调查。
据悉,大本营已严令华北方面军‘彻底肃清此类违规行为,避免国际舆论进一步恶化’。短期内,日军对晋西北方向可能采取‘收缩防御、经济封锁’策略,大规模军事行动暂缓。”
林野看完,把电报递给赵刚。赵刚细细读了一遍,脸上露出笑容:“好消息啊!小野寺这把火,烧得不轻。”
“是好事,但也别高兴太早。”林野摇摇头,“‘收缩防御、经济封锁’——鬼子这是要换打法了。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;打不过,就想困死我们。”
赵刚点头,神情也严肃起来:“粮食、食盐、药品、布匹……这些东西,咱们本来就缺。要是鬼子再严密封锁,日子会更难过。”
“所以,”林野走到地图前,“咱们也得换打法。军事上,暂时不会有大战,但小规模的袭扰和破袭不能停。
一方面练兵,一方面消耗鬼子。经济上,要想办法打开新的贸易渠道,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困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刚:“老赵,咱们的人,有没有办法打通和晋南、晋东南那边的联系?那边咱们的根据地基础不错,物资也相对丰富一些。要是能连成一片,鬼子的封锁就是一张破网。”
赵刚想了想:“有难度,但不是不可能。晋南那边有咱们的游击队,如果能和他们接上头,也许能开辟一条新的运输线。不过,中间隔着鬼子的封锁区,得格外小心。”
“那就小心着办。”林野道,“先派人去探路,不要急于求成。宁可慢一点,也要稳一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………
黑风洞,新一团临时驻地。
李云龙躺在山洞里,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嘴里叼着根草棍,百无聊赖地望着洞顶。
他的伤其实好得差不多了,但林野有令,让他“好好休养,不得擅自行动”。他憋得浑身难受,恨不得跑出去找鬼子干一仗。
“团长,”警卫员小陈跑进来,“孔团长那边来人送信了。”
李云龙一骨碌坐起来:“什么信?快拿来!”
小陈递上一张纸条。李云龙接过一看,上面是孔捷那工整的字迹:“老李,伤好了没?
青龙山这边抓了几个鬼子的舌头,审出来点消息——鬼子最近在收缩防线,可能要换打法。咱们这边暂时太平,你安心养伤。等伤好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李云龙看完,嘿嘿笑了两声,把纸条往旁边一丢,又躺下了。
“团长,您不乐呵乐呵?”小陈纳闷。
“乐呵个屁。”李云龙翻了个白眼,“太平?太平有什么意思?老子宁可天天打仗,也不想过这太平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