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在一旁笑道:“老孙,你这眼光,比我们的侦察员还厉害。”
孙老歪更不好意思了,连连摆手。
林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又是一个晴朗的冬日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光影,投向李家坳的方向。
“周怀仁现在,”他缓缓道,“就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地雷。表面上没事,但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。等哪天他承受不住了,自己就会炸。”
赵刚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把他抓起来?”
林野摇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不抓。让他继续在那儿待着。他越怕,就越不会动。他越不动,就越安全。等将来哪天需要的时候,这颗地雷,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孙老歪:“老孙,这段时间辛苦了。接下来,你可以不用再去找周怀仁了。让他自己慢慢想,慢慢怕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孙老歪点点头,又问:“那林支队长,我那个铺子……”
林野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:“放心,铺子还是你的。这段时间你帮咱们做的事,队伍上都记着呢。等将来条件好了,有什么困难,尽管来找我们。”
孙老歪的眼眶又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等人走了,赵刚看着林野,问:“老林,你说梅津下一步会怎么办?”
林野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如果我是梅津,我会停。停下来,什么都不做。等一年,两年,三年,等我们放松警惕,再动手。”
赵刚皱起眉头:“那他要是真的停下来,咱们怎么办?”
林野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阳光很暖,照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睛里那团深邃的光。
“他停,咱们不能停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停下来,是为了等我们懈怠。那我们就偏偏不懈怠。群众工作继续做,生产继续抓,民兵继续练,防线继续巩固。让他等,等到他等不下去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他不派人,不代表咱们不能派人。魏大勇那边,可以开始准备往太原渗透了。不求搞多大的情报,能摸清梅津的动向就行。”
赵刚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…………
太原,第一军司令部。
梅津一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已经是腊月底了,再过几天就是新年。
太原城的街道上,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,都是行色匆匆,缩着脖子赶路。年关将至,却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。
“深耕计划”已经下达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他严格按照计划执行——停止一切渗透,撤回了所有潜伏人员,切断了所有秘密联系。
特高课的人闲得发慌,天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。他不在乎。他要的就是这种“无事发生”的状态。
他要让林野觉得,他已经黔驴技穷了,已经放弃了,已经没有后招了。
只有这样,林野才会放松警惕。
而只要林野放松警惕,哪怕只有一丝一毫,那就是他的机会。
“阁下,”山田大佐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文件,“这是特高课新拟的‘深耕计划’第二阶段方案。您要不要看一下?”
梅津接过,翻了翻,然后放下。
“先放着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急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山田点点头,又问:“阁下,新年快到了,您要不要回北平……”
梅津摇摇头:“不回。就在太原过年。”
山田愣了一下,但没敢多问,退了出去。
梅津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天更阴了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
他想起远在东京的家,想起妻子和女儿。他已经两年没回去了。女儿应该又长高了吧?妻子应该又添了几根白发吧?
但他不能回去。他的战场在这里,他的对手在这里。只要林野还在一天,他就一天不能离开。
“林野,”他低声道,“新年快乐。明年,咱们继续。”
…………
平安县,大年三十。
这是根据地军民在战后过的第一个新年。
虽然粮食依然紧张,虽然药品依然短缺,虽然鬼子还盘踞在太原、阳曲、忻县,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,平安县还是洋溢着一股难得的喜庆气氛。
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红纸——有的是真的对联,有的只是简单的“福”字。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新衣裳,在村口追逐嬉戏。
女人们忙着准备年夜饭,虽然不过是野菜掺了点白面,但锅里冒出的热气,依然让人感到温暖。
林野和赵刚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分头去了几个村子,和群众一起吃年夜饭。
林野去的是李家坳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汉正在晒太阳,见林野来了,连忙站起来打招呼。
林野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坐着,自己在他们旁边蹲下来,掏出烟袋锅,和老汉们一起抽了起来。
“林支队长,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感慨道,“这一年,不容易啊。”
林野点点头,吐出一口烟:“是不容易。但咱们挺过来了。”
“挺过来了。”另一个老汉重复着这句话,眼眶有些发红,“俺家老二,去年打鬼子的时候牺牲了。俺想他,但俺不后悔。他死得值。”
林野沉默了片刻,然后拍了拍老汉的肩膀:“老叔,你家老二,是英雄。咱们都记着他。”
老汉点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不再说话。
太阳渐渐西斜,炊烟袅袅升起。林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村里走去。他要去周怀仁的院子。
周怀仁正在院子里发呆。他已经发了一下午呆了。自从那次和孙老歪喝过酒之后,他就一直这样,干什么都提不起劲,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也想不清楚。
听见敲门声,他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。打开门,看见是林野,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林野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周掌柜,”他缓缓道,“过年了,来看看你。”
周怀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不知道林野是什么意思,是来抓他的?还是来试探他的?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林野没有进屋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破旧的院子,看着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火,看着周怀仁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。
“这一年,”他缓缓道,“你过得不容易吧?”
周怀仁的心跳几乎停止。他以为林野要摊牌了,要把他抓起来了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怀里那个藏着军票的油纸包。
但林野没有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东西。
“不容易,”林野又说了一遍,“但还能过下去。明年,会更好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周怀仁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好一会儿没动。夜风吹过,冷得刺骨,他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林野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,无处可逃,无处可藏。
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大年初一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。昨晚下了一场大雪,将整个平安县都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赵刚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。
“老林,太原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林野转过身,接过电报。电报是“鱼肠”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,内容很简单:梅津新年没有回北平,留在太原过年。
特高课最近异常安静,没有任何针对根据地的行动迹象。据称,梅津正在推行一个名为“深耕计划”的方案,核心是“长期潜伏,等待时机”。
林野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电报递给赵刚。
“老赵,”他缓缓道,“梅津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。”
赵刚看完电报,也皱起了眉头:“长期潜伏,等待时机……他这是要跟咱们比谁活得长啊。”
林野点点头,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景。
“比就比吧。”他缓缓道,“咱们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,靠的就是能熬。他能熬一年,咱们就跟他熬一年。他能熬十年,咱们就跟他熬十年。看谁熬到最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刚,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老赵,告诉同志们,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让梅津那点小心思影响了咱们。
鬼子不来找咱们,咱们就好好过日子,好好练兵,好好发展。等哪天他们来了,咱们再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铜墙铁壁。”
赵刚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林野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太阳越升越高,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,像是某种轻快的节奏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新的较量,也开始了。
但无论梅津想怎么玩,他林野都奉陪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