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的冬天,在这一年的尾巴上,终于显露出了它最严酷的一面。
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,从北边的大山那边呼啸而来,掠过光秃秃的原野,钻进每一条街道、每一间屋子的缝隙。
太原城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,白天化一点,晚上又冻成冰,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,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第一军司令部里,梅津一郎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晋西北根据地情报综合分析·绝密”。
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山田大佐推门进来,点上了屋里的灯。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,却驱不散梅津眉宇间那团阴云。
“阁下,”山田轻声道,“您已经看了一下午了,休息一下吧。”
梅津没有回答,只是翻过一页,继续看。
卷宗里,是一年来关于晋西北根据地的所有情报汇总——军事部署、干部名单、群众工作、生产情况、粮食产量、民兵训练……
事无巨细,应有尽有。这些东西,是特高课花了一年时间,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。
但越是看,他越是觉得心惊。
卷宗里记载的那些数字、那些人名、那些事件,拼凑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世界——一个组织严密、运转有序、军民一体的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,每一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党支部、民兵队、妇救会、儿童团;
每一户人家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、不该干什么;每一个人都像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,虽然渺小,却不可或缺。
“山田君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觉得,这样的根据地,我们能从内部瓦解吗?”
山田愣了一下,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阁下,从理论上说,任何组织都有弱点。只要找到那个弱点,就能……”
“弱点?”梅津打断他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,“你看看这份报告,告诉我,它的弱点在哪里?”
山田接过卷宗,快速翻了几页。他越翻,脸色越凝重。良久,他抬起头,艰难道:“阁下,属下……属下暂时看不出来。”
梅津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,太原城的灯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灯火,投向西南方向的黑暗。
“我看了一下午,”他缓缓道,“看到了很多东西。他们的粮食不够吃,他们的药品不够用,他们的武器很落后,他们的人很疲惫。
这些都是弱点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山田,“这些弱点,都不致命。”
他走回桌前,指着卷宗里的一页:“你看这里。今年秋天,他们组织了‘群众工作深化运动’,干部挨家挨户走访,解决群众困难。
冬天又搞了‘冬学运动’,教农民识字、学文化。老百姓饿着肚子,还愿意跟着他们干。为什么?”
山田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信任。”梅津一字一顿地说,“老百姓信任他们。这种信任,不是靠枪杆子打出来的,是靠一点一滴换来的。
有了这种信任,他们就能忍受饥饿,忍受疲惫,忍受牺牲。而我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,“我们有什么?我们有枪,有炮,有飞机,有坦克。但我们没有这个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山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屋里陷入了沉默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呼呼地响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梅津才重新开口:“山田君,上次的失败,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对付林野,不能用急的。”梅津缓缓道,“他太稳了,太有耐心了。跟他比着急,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。得用慢的。比他更慢。”
山田有些不解:“阁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梅津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,递给山田。山田接过一看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深耕计划”。
“这是我最近拟的一个方案。”梅津道,“不派人了。不行动了。什么都不做。”
山田愣住了:“什么都不做?”
“对。”梅津点点头,“从今天起,停止一切针对晋西北的渗透和破坏行动。
让特高课的人全部撤回来,让那些潜伏的内线全部进入深度休眠。一年,两年,三年,不联系,不动用。让林野觉得,我们已经放弃了,黔驴技穷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:“等三五年之后,林野老了,他的干部懈怠了,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苦了,那时候,我们再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山田已经明白了。
“阁下高明!”山田由衷地赞叹。
梅津摆摆手,不让他继续拍马屁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,目光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林野,这一次,我不跟你比快。我跟你比慢。看谁能熬。
…………
平安县,李家坳。
周怀仁的日子,越来越难熬了。
自从那天孙老歪来过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等来任何消息。那个货郎不见了,老屠和小六也不见了,连那个神秘的“老李”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他每天照常扫院子、劈柴、去村里走动,但心里越来越慌。
到底怎么回事?是不是出事了?是不是被发现了?
他不敢打听,不敢问,只能把那些疑问憋在心里,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有时候半夜惊醒,听见外面有一点动静,就以为是保卫队来抓人了。他从炕洞里摸出那个油纸包——那里面还有八百多块军票——藏在怀里,准备随时逃跑。
但他没跑。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——也许,只是暂时停了,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有人来。
这天下午,他正在院子里劈柴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门口一闪而过。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——是孙老歪。
孙老歪冲他笑了笑,扬了扬手里的酒壶,意思是来找他喝酒的。
周怀仁心里一阵复杂。孙老歪这个人,现在成了他最大的希望,也是他最大的恐惧。
每次见到孙老歪,他都忍不住想:这个人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他带来的那些情报,到底是真是假?为什么那几个人见了那些情报之后,就再也没有出现?
但他脸上还是堆起笑容,放下斧头迎上去:“孙掌柜,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两人进了屋,孙老歪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又从怀里掏出几根大葱、一块咸肉,笑道:“周掌柜,今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。这肉,是我从县城弄来的,好东西。”
周怀仁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更复杂了。这些东西,在根据地都是稀罕物,孙老歪能弄到,说明他在县城确实有人脉。但那些人脉……
他压下心里的疑虑,张罗着倒酒、切肉。两人对坐,喝了几杯,孙老歪叹了口气,道:“周掌柜,最近咋样?”
周怀仁心里一跳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还是老样子,劈柴,扫院子,混日子呗。你呢?”
孙老歪沉默了片刻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周掌柜,我有个事,想跟你商量。”
周怀仁的心跳得更快了,他凑过去:“什么事?”
孙老歪看了看门口,确认没人,才低声道:“你说,那些……那些人,是不是把我们忘了?”
周怀仁心里一震,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孙掌柜,你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”
孙老歪叹了口气,灌了一口酒,闷闷地说:“我给了他们那么多情报,费了那么大力气,结果呢?一点回音都没有。你说,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咱们当回事?”
周怀仁沉默了。他心里的那些疑虑,被孙老歪这句话全都勾了起来。是啊,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?那些军票,那个徽章,那些许诺,会不会都是假的?
但他不敢这么想。如果都是假的,那他这段时间做的一切,就全都白费了。他不但白费了力气,还……
他咬了咬牙,道:“孙掌柜,你别急。他们可能……可能是有事耽搁了。再等等,再等等。”
孙老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行,听你的,再等等。”
两人继续喝酒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周怀仁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得脸通红,喝得眼睛发直。孙老歪陪着他喝,喝到半夜,孙老歪歪歪倒倒地站起来,说该回去了。
周怀仁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然后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夜风吹过,冷得刺骨。他打了个寒噤,慢慢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,望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像鬼魅一样,在他身边晃来晃去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故事——那些故事里,总有一个人,以为自己聪明,以为自己能算计别人,最后却把自己算计进去了。
他现在,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人。
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。
孙老歪坐在林野和赵刚面前,把和周怀仁喝酒时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他说得很仔细,连周怀仁说话时的表情、语气,都尽量还原出来。
林野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你觉得,周怀仁现在是什么状态?”
孙老歪想了想,道:“怕。很怕。他心里肯定在嘀咕,那些人是不是把他忘了,是不是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。
但他又不敢承认,不敢想。因为他一承认,就说明他这段时间做的事全都白费了。”
林野点点头,赞许地看了他一眼:“老孙,你看人很准。”
孙老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林支队长,我开铺子十几年,什么人没见过?周怀仁这种人,心里小九九多,但胆子小,爱算计又怕担责任。这种人,最容易自己把自己吓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