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的冬天,在这一年的尾巴上,来得格外早。
十一月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。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一夜之间,就将整座城市裹在一片银白之中。
太原城的屋顶、街道、光秃秃的树枝,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,显得格外安静——甚至有些死寂。
第一军司令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枝丫上落满了雪,压得弯弯的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勤务兵早早起来扫雪,扫出一条通往门口的小路。雪还在下,他刚扫完,路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。
梅津一郎站在窗前,望着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槐树,已经望了很久。
一年了。
从上次下达“暂停行动”指令到现在,已经一年了。这一年里,他再也没有派任何人进入晋西北,再也没有启动任何行动。
他要的就是这种“无事发生”的状态。让林野等,让他等到心焦,等到懈怠,等到以为他已经黔驴技穷了。
但他自己知道,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等待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等林野的防线出现裂缝,等林野的干部产生松懈,等林野的群众对长期艰苦的生活生出怨言。
等这些裂缝慢慢变大,大到可以插进一根针的时候,他才会再次出手。
可是,一年过去了,那些裂缝,似乎并没有出现。
“阁下,”山田大佐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文件,“北平方面军司令部急电。”
梅津转过身,接过文件。文件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他快速看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电报的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太平洋战场局势日益恶化,美军在瓜达尔卡纳尔岛发动反攻,日军损失惨重。
大本营决定从华北方面军再抽调两个师团南下增援。第一军需在年底前完成一个旅团的整编和输送准备。同时,要求各部队加强“治安肃正”,确保后方稳定,不得再出现任何“治安问题”。
梅津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山田君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大本营还能撑多久?”
山田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梅津摆摆手,没有追问。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
“太平洋那边,一天比一天紧张。”他缓缓道,“华北的兵力,一天比一天少。而林野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纹丝不动。”
山田试探着问:“阁下,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该动手了?”梅津替他说了出来。
山田点点头。
梅津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动手?拿什么动手?兵力都被抽走了,拿什么去对付林野?拿那些老弱残兵吗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。
“可是,”山田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不动手,林野会越来越强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就更动不了了。”梅津接过话头,苦笑了一下,“山田君,你说得对。林野会越来越强。而我们,会越来越弱。时间不在我们这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山田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可是,现在动手,胜算有多少?一成?两成?还是零?”
山田沉默了。
梅津走回桌前,坐下,望着窗外的雪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“通知老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疲惫,“启动‘深耕计划’第四阶段。目标——平安县粮库。不是侦察,是行动。烧掉它。”
山田一愣:“烧掉粮库?阁下,那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梅津打断他,“那是冒险。那是赌博。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太平洋那边撑不了多久,华北这边也撑不了多久。
如果我们再不动手,林野就会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到时候,别说第一军,就是整个华北方面军,也拿他没有办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
“告诉老吴,”他缓缓道,“这次行动,由他全权负责。不惜一切代价,烧掉平安县粮库。让林野知道,我们还没有死。让他的老百姓知道,跟着八路军,连粮食都保不住。”
山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最后,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嗨!”
……………
平安县,李家坳。
周怀仁的日子,已经麻木得快没有感觉了。
一年了。整整一年,再也没有人来过。那个老郑不见了,老吴也不见了,所有的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他每天照常扫院子、劈柴、去村里走动,但心里那根弦,已经松弛得快要断了。
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会想:那些事,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?那个油纸包里的军票,那个金属徽章,那些绿豆糕,那些神秘的男人……会不会只是他做的一场梦?
但他不敢问,不敢想,只能把那些记忆压在心底,压得越来越深,深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。
这天傍晚,他正在屋里吃晚饭,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筷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——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瘦长脸,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肩上落了一层雪,显然已经在雪里站了很久。
周怀仁愣住了。那个人,他认识——是老吴。
“周掌柜,”老吴冲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,一丝急切,“我又来了。”
周怀仁把他让进屋里,关上门。老吴在炕沿上坐下,拍了拍身上的雪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金属徽章,放在桌上。
“周掌柜,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这次,是真的要动手了。”
周怀仁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老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:“我知道,这一年多,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。为什么停了这么久?为什么又突然来了?这些,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。我只能告诉你,上面没有忘记你。你的功劳,上面都记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
“这是五百块军票。”他缓缓道,“事成之后,还有五百。”
周怀仁的手有些抖,他看着那个布包,看着那些军票,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。
老吴继续说:“这次的任务,只有一个——烧掉平安县粮库。”
周怀仁的脑袋嗡的一声响,一片空白。
“烧……烧掉粮库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粮库那边守卫那么严,我……”
“不是你一个人。”老吴打断他,“还有我,还有另外两个人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这几包东西,带进粮库。”
他从褡裢里掏出几个油纸包,每个都有拳头大小,沉甸甸的。周怀仁接过来,感觉那东西烫手得很,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。
“这是炸药。”老吴压低声音,“威力不大,但足够点燃粮食。你把它带进去,放在粮垛中间。剩下的,我们来办。”
周怀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看着那些油纸包,看着那些炸药,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进去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粮库那边,天天有民兵守着,我……”
“这个你不用操心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我们有人接应。你只需要按我们说的做,其他的,都安排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周怀仁的肩膀:“周掌柜,这是最后一关。过了这一关,你就不用再躲在这个破村子里了。太原那边,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房子和铺子。事成之后,你就是功臣。”
周怀仁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吴没有多待,叮嘱了几句,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周怀仁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望着桌上那些油纸包,望着那些炸药,望着那五百块军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也许是半个时辰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他终于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雪地里,站着一个人。
周怀仁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定睛一看,是孙老歪。
“孙……孙掌柜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复杂,有同情,有惋惜,还有一种奇怪的……坚定。
“周掌柜,”孙老歪缓缓道,“我来,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周怀仁把他让进屋里。孙老歪在炕沿上坐下,看了看桌上那些油纸包,看了看那些炸药,看了看那五百块军票,然后抬起头,看着周怀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