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掌柜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知道,我是什么人吗?”
周怀仁愣住了。
孙老歪继续说:“你以为,我是被你拉拢的?你以为,我是真心想帮日本人干?”
周怀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:“周掌柜,我从一开始,就是林支队长的人。”
周怀仁的脑袋嗡的一声响,一片空白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,一直往下坠,往下坠,永远也落不到底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发颤,发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孙老歪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周怀仁的腿一软,瘫坐在炕沿上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不知道是恐惧,是绝望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孙掌柜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孙老歪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因为林支队长让我告诉你。”
周怀仁愣住了。
孙老歪继续说:“周掌柜,林支队长让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,还想回头吗?”
周怀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:“周掌柜,这一年多,你做的事,林支队长都知道。他不动你,不是因为抓不到你,是因为……他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赵刚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。
“老林,”他低声道,“周怀仁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林野转过身,接过报告。报告是孙老歪写的,内容很简单:老吴来了,带了几包炸药,目标是平安县粮库。周怀仁愿意回头,配合我们行动。
林野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老孙这件事,办得漂亮。”
赵刚问:“那下一步怎么办?”
林野走到桌前,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递给赵刚。
“通知孙老歪,”他缓缓道,“让周怀仁按老吴说的做。把那几包炸药,带进粮库。”
赵刚一愣:“那不是……”
林野摇摇头,打断他:“放心。那几包炸药,我们会换成假的。真的,留下。让老吴他们以为,炸药已经放进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等他们动手的时候,咱们一网打尽。”
赵刚眼睛一亮:“好!”
……………
三天后,深夜。
平安县粮库周围,一片寂静。
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淡淡的银光,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。
粮库的围墙很高,门口有两个民兵站岗。他们裹着厚厚的棉大衣,缩在门洞里,偶尔跺跺脚,搓搓手,驱赶寒意。
远处的一片阴影里,三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老吴趴在一堆柴禾后面,身边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。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趴了半个时辰,手脚都冻得麻木了,但谁也不敢动。
“周怀仁那边,有消息吗?”一个汉子低声问。
老吴点点头:“有了。炸药已经放进去了。在粮库最里面的那个粮垛底下。”
另一个汉子有些担心:“那个周怀仁,可靠吗?”
老吴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应该可靠。他在咱们手里捏着,不敢耍花样。”
他看了看怀表,指针指向凌晨两点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动手。”
三个人从柴禾堆后面爬起来,猫着腰,向粮库的围墙摸去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围墙不高,三个人翻过去,落进粮库的院子里。院子里堆满了粮垛,一垛一垛的,像是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的味道,干燥的,温暖的,和外面冰冷的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老吴按照周怀仁说的方位,向粮库深处摸去。他摸到一个巨大的粮垛旁边,蹲下身,在粮垛底下摸索着。
他摸到了那几个油纸包。
“在这儿!”他压低声音,兴奋地说。
两个汉子凑过来,拿出火柴。老吴接过火柴,划着,凑近油纸包上的导火索——
就在这时,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!
“不许动!”
“举起手来!”
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,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们。
老吴的手一抖,火柴掉在地上,熄灭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无数的人影从粮垛后面涌出来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那个人,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站在火把的光芒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“老吴,”那人缓缓道,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老吴愣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粮垛底下——那几个油纸包,还好好地放在那里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周怀仁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那人点点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对。周怀仁。他从一开始,就是我们的人。”
老吴的腿一软,瘫坐在雪地上。
…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第二天清晨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雪后初晴,阳光格外灿烂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赵刚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。
“老林,”他笑道,“昨晚抓了三个人。老吴,还有他带的两个帮手。炸药是假的,真的还在咱们手里。粮库安然无恙。”
林野点点头,接过报告看了看,然后放下。
“周怀仁呢?”他问。
赵刚道:“周怀仁在李家坳。孙老歪陪着他。他……情绪不太好,一直哭。”
林野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让他哭吧。哭完了,就没事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阳光。阳光很暖,照在他脸上,在他眼睛里投下两点亮光。
“老赵,”他缓缓道,“你说,周怀仁这种人,值得原谅吗?”
赵刚想了想,道:“他做的事,够枪毙好几回了。但最后关头,他回头了。没有他,咱们抓不到老吴,也保不住粮库。”
林野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灿烂。雪开始融化,屋檐下传来嘀嗒嘀嗒的水声,像是某种轻快的节奏。
新的一年,快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