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索性不扫了,就让那些黄叶堆着,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叹息。
梅津一郎站在窗前,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已经望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
从老吴被捕到现在,已经整整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他没有再派任何人进入晋西北,没有再启动任何行动。他遵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——深度休眠,按兵不动,等待时机。
可是,三年过去了,他等来的不是时机,而是越来越坏的消息。
太平洋那边,日军节节败退。马里亚纳群岛丢了,塞班岛丢了,菲律宾也岌岌可危。
美军的B-29轰炸机已经能够直接从塞班起飞轰炸日本本土。东京、大阪、名古屋,一座座城市在燃烧弹下化为废墟。
华北这边,八路军的力量越来越强。林野的晋西北根据地,已经扩大到覆盖三个县,人口超过二十万。
他们的兵工厂能造子弹、造手榴弹、造迫击炮弹,甚至能修缴获的山炮。
他们的主力部队从三个团扩大到五个团,加上各县大队、区小队、民兵,总兵力已经超过两万人。
而他梅津一郎手里,还剩什么?
第一军的兵力,被一次次抽调南下,从巅峰时的五万人,缩减到现在不足两万。
而且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,真正的精锐早就不在了。太原城里的防御工事年久失修,物资储备捉襟见肘,士气低落得可怕。
“阁下,”山田大佐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文件,“北平方面军司令部急电。”
梅津转过身,接过文件。文件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他快速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电报的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鉴于太平洋战场局势日益恶化,大本营决定收缩在华兵力,集中防御沿海重要区域。
华北方面军需重新评估各根据地的威胁等级,对“治安不良”区域,可暂时采取“收缩防御”策略,待局势好转后再行处置。
换句话说,大本营放弃了。
梅津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电报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“山田君,”他缓缓道,“你说,帝国还能撑多久?”
山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梅津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我本来以为,我能等到兵力充足的那一天,再去收拾林野。现在看来,我等不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山田,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苍凉:“帝国等不到了,我也等不到了。”
山田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梅津走回桌前,坐下,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他划着火柴,把它烧成了灰烬。
“山田君,”他缓缓道,“给方面军司令部回电。就说,第一军同意收缩防御方案。晋西北方向,不再组织主动进攻。现有兵力,集中固守太原、阳泉、忻县等核心据点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通知特高课,启动最后一批潜伏人员。让他们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山田抬起头,看着他。
梅津沉默了很久,然后摆了摆手:“算了。不启动了。让他们继续休眠吧。等……等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等什么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。
山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
梅津一个人坐在屋里,望着窗外的老槐树。风吹过,最后几片黄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野这个名字的时候。那是好几年前了,岩松还在的时候。
那时候,林野手下只有几千号人,几条破枪。谁能想到,几年之后,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,会成为他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窗外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
…………
平安县,李家坳。
周怀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眯着眼睛,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。
三年了。从那次事件到现在,已经整整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他一直在李家坳待着,没有离开过。
他每天扫院子、劈柴、晒太阳,偶尔去村里走动走动,和乡亲们聊聊天。日子过得平淡,却也踏实。
那天之后,林野没有处置他。不但没有处置,还让人给他送来了粮食和布匹,说让他安心住着,不用担心。
他当时感动得差点跪下,但林野只是摆摆手,说:“周掌柜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好好过日子。他一直在努力。
孙老歪经常来看他。两人坐在一起喝茶、聊天、下棋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孙老歪跟他说根据地的事,说队伍上的事,说外面的事。他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插几句嘴,心里头那点疙瘩,慢慢地也就解开了。
这天下午,孙老歪又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递给周怀仁。
“周掌柜,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怀仁接过报纸,看了看。报纸是《新华日报》华北版,头版头条用大字写着:“我军在山东战场再传捷报,歼灭日伪军三千余人”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问孙老歪:“这是真的?”
孙老歪点点头:“当然是真的。鬼子快不行了。太平洋那边,被美国人打得节节败退。华北这边,咱们的根据地越来越大。听说,苏联那边也要对日本宣战了。鬼子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周怀仁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报纸放下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孙掌柜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等鬼子走了,咱们的日子,会是什么样?”
孙老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周掌柜,这个问题,你得问林支队长。我可答不上来。”
周怀仁也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涟漪。
“孙掌柜,”他又说,“我想去一趟平安县,看看林支队长。当面谢谢他。”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已经是十月了,天高云淡,阳光正好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一片片金箔。
赵刚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。
“老林,”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太原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林野转过身,接过报告。报告是“鱼肠”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,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日军第一军已接到方面军命令,收缩防御,固守要点,不再组织主动进攻。梅津一郎最近情绪低落,据说已经向方面军提交了调离申请。
林野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放下报告,走到窗前。
“老赵,”他缓缓道,“梅津要走了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:“走了?去哪儿?”
林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回日本,可能是调去别的战场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走了,说明鬼子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赵刚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咱们快赢了?”
林野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快了。但还没到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:“鬼子还在太原,还在阳泉,还在忻县。他们还有两万多人,还有飞机大炮。他们不会自己走,得咱们去赶。最后这一仗,不会轻松。”
赵刚点点头,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。
林野继续道:“告诉各部队,加紧训练,做好准备。等时机成熟,咱们就发动总攻,把鬼子彻底赶出晋西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通知魏大勇,让他的人盯紧太原,摸清鬼子的防御部署。梅津走了,来的可能是更狠的角色,也可能是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。不管是什么,咱们都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明白!”赵刚转身去安排了。
林野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在他眼睛里投下两点亮光。
快了。真的快了。
…………
太原,第一军司令部。
三天后,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司令部大院。车门打开,走下来一个五十来岁、身材魁梧的日本将军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,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脸膛黝黑,目光锐利,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。
梅津一郎站在门口迎接。看见那个人,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杉山君,”他迎上去,“没想到会是你来接替。”
来人叫杉山浩司,原关东军某师团长,以作战勇猛著称。他看了看梅津,又看了看这座破败的司令部大院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梅津君,”他的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“方面军让我来接手第一军。你辛苦了。”
梅津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两人一起走进司令部。
办公室里,杉山在梅津的位置上坐下,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然后抬起头,看着梅津。
“梅津君,”他开门见山,“我来之前,方面军参谋长特意交代了一件事。晋西北那个林野,必须解决。不能让他继续坐大。”
梅津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杉山君,我在晋西北待了四年,用了各种办法,都没有解决林野。你刚来,可能不太了解情况……”
杉山摆摆手,打断他:“梅津君,你太谨慎了。林野不过是个土八路,有什么可怕的?我在满洲,对付过的抗日联军比他还多。只要兵力充足,战术得当,消灭他不成问题。”
梅津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“杉山君,”他只是淡淡地说,“祝你成功。”
杉山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老槐树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双干枯的手。
“梅津君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放心。等我消灭了林野,会给你发一份详细的战报。”
梅津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身,默默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离去。
走出司令部,外面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四年的建筑,然后钻进轿车,离开了。
车里,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杉山浩司,你以为你是谁?
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。
一个月后。
一份新的情报摆在了林野的桌上。情报是魏大勇从太原传回来的,内容很详细:新任第一军司令官杉山浩司,原关东军某师团长,以作战勇猛著称。
上任后,积极整军备战,从其他战场抽调了部分老兵补充第一军,兵力恢复到两万五千人左右。正在加紧训练,似有发动新一轮攻势的迹象。
林野看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放下情报,走到窗前。
“老赵,”他缓缓道,“梅津走了,来了个更狠的。”
赵刚走过来,接过情报看了一遍,眉头皱了起来:“杉山浩司……这人我在资料上见过。关东军的,打过诺门罕,虽然输了,但据说很能打。他来了,咱们得小心。”
林野点点头:“告诉各部队,加强戒备,随时准备打仗。这个杉山,不会像梅津那样等。他肯定会急着立功,急着证明自己比梅津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让魏大勇继续盯着太原。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报告。”
赵刚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的样子。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,投向北方——那里,是太原的方向。
杉山浩司,你想打,那就打吧。
我等了你这么多年,不差这一仗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冬天的第一场雪,终于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