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的冬天,在杉山浩司到任后的第二个月,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。
呼啸的北风从蒙古高原长驱直下,掠过光秃秃的田野,钻进太原城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间屋子的缝隙。
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,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,弓着腰,脚步匆匆,没人愿意在外头多待一秒钟。
第一军司令部里,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杉山浩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双手撑在沙盘边缘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沙盘上,晋西北的山川河流、村庄道路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平安县、清源县、李家坳、黑风洞、青龙山、野狼峪……每一个地名,他都反复看了无数遍。
“诸君,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,“我上任已经两个月了。这两个月,我每天都在研究这个林野。他的战术,他的兵力部署,他的根据地建设,他的群众工作——我都研究透了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军官:“现在,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——林野,是可以打败的。”
军官们面面相觑,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有人则带着明显的疑虑。
杉山看在眼里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我知道,你们有人不信。梅津君在这里待了四年,用了各种办法,都没有拿下林野。你们觉得,我一个新来的,能有什么本事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但我告诉你们,梅津君之所以失败,不是因为他无能,而是因为他太谨慎!他总想等,等林野露出破绽,等兵力充足,等时机成熟。
可他等来了什么?等来了林野越来越强,等来了我们的兵力越来越少!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狠狠点在平安县的位置:“现在,我们没有时间等了。太平洋那边,美军步步紧逼;
华北这边,八路军的根据地越来越大。如果再让林野发展下去,不用两年,他就会打到太原城下!”
“所以,”他的目光变得狠厉,“我们必须主动出击!趁我们还有两万五千兵力,趁林野还没有完全准备好,给他致命一击!”
参谋长山田大佐(梅津时代留下的老人)犹豫着开口:“阁下,林野的兵力虽然不如我们,但他们对地形熟悉,群众基础好,打起仗来很顽强。而且,现在是冬天,大雪封山,我们的重武器和运输都会……”
杉山一摆手,打断他:“这些我都知道。所以,我这次的作战计划,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”
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,指向沙盘:“这一次,我们不打平安县,不打清源县,不打任何八路军重兵防守的地方。”
木棍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。
“这里,”他缓缓道,“李家坳。”
军官们愣住了。李家坳?那不过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,有什么好打的?
杉山看出他们的疑惑,冷笑道:“你们以为林野的根据地铁板一块?我告诉你们,任何坚固的堡垒,都是从内部攻破的。李家坳虽然小,但它有一个特殊之处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周怀仁。”
山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杉山继续道:“根据特高课的情报,周怀仁曾经是我们的人,后来被林野策反,帮林野抓了老吴。但这个人,不是真心跟林野干的。
他只是害怕,只是被逼无奈。他心里,始终对我们有愧疚,对林野有怨恨。这种人,是最好的突破口。”
他放下木棍,双手撑在沙盘上:“这次行动,代号‘猎狐’。目标不是占领,不是破坏,是——活捉周怀仁,带回太原。”
“活捉一个普通老百姓?”有军官不解。
杉山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:“普通老百姓?他是林野策反的人,是林野‘宽大政策’的活招牌。把他活捉回来,林野的‘宽大政策’就成了笑话。以后谁还敢背叛我们?谁还敢跟林野干?”
他直起身,声音变得阴冷:“而且,周怀仁在李家坳住了好几年,对那里的情况一清二楚。只要撬开他的嘴,我们就能摸清林野的底细。”
军官们沉默了。有人开始点头,觉得这个计划确实可行。
山田却还是皱着眉头:“阁下,李家坳虽然小,但周围肯定有八路军的主力。万一打起来,我们的人……”
杉山摆摆手,打断他:“所以,这次行动不能用大部队。用小股精锐,化妆潜入。特高课的人,加上我带来的关东军老兵,组成一支特别行动队。趁夜摸进去,抓了人就走。天亮之前,撤回太原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:“林野不是喜欢用特战队吗?这次,我也让他尝尝特战队的滋味。”
………
平安县,李家坳。
周怀仁不知道,一场针对他的阴谋,正在太原城里悄悄酝酿。
他还像往常一样,过着平静的日子。每天扫院子、劈柴、晒太阳,偶尔去村里走动走动,和乡亲们聊聊天。孙老歪隔三差五来看他,两人喝茶、下棋、聊天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这天下午,孙老歪又来了。他带了一壶酒,几碟小菜,两人坐在炕上,边喝边聊。
“周掌柜,”孙老歪忽然问,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,村里多了些生面孔?”
周怀仁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注意。怎么了?”
孙老歪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也没什么。就是魏队长那边传话来,说太原那边新来的那个杉山,可能要搞事。让咱们提高警惕。”
周怀仁的心微微一跳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“太原”这两个字了。那两个字,像是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,平时想不起来,但一提起来,就沉甸甸地压在那儿。
“孙掌柜,”他犹豫了一下,问,“你说,鬼子会不会……来找我?”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周掌柜,你怕吗?”
周怀仁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点头:“怕。怎么不怕?那些事,虽然过去了,但……万一他们真的来了,万一……”
孙老歪拍拍他的肩膀:“周掌柜,你放心。有咱们在,鬼子动不了你。”
周怀仁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憨厚中透着精明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孙掌柜,”他低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孙老歪笑了笑,举起酒杯:“来,喝酒。”
两人碰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冬天的夜来得早,才刚过五点,天就已经黑透了。李家坳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,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,显得格外温暖。
………
太原,第一军司令部。
深夜,作战室里灯火通明。二十个精壮的汉子站成两排,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腰间插着短枪和匕首,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。他们的目光冷漠而锐利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。
杉山浩司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一份地图。
“诸君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这次行动,代号‘猎狐’。目标,李家坳,活捉周怀仁。”
他展开地图,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小点:“这里是李家坳。周怀仁住在村东头第二家,一个独门独院的土坯房。他一个人住,没有家眷。村里有民兵,但不多,晚上只有两个哨兵在村口巡逻。”
他把地图递给领头的那个汉子——一个三十来岁、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关东军老兵。
“你们的任务,”他缓缓道,“是摸进去,抓住他,然后原路返回。不要恋战,不要惊动村里的民兵。天亮之前,必须回到太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