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的春天,在这一年的三月,来得格外匆忙。
积雪刚刚消融,田野里就冒出了嫩绿的草芽。山坡上的山桃花开了,粉白一片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农民们赶着牲口下地,开始了一年的春耕。一切都是那么平静,那么祥和,仿佛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但平安县指挥部里,气氛却紧张得像要凝固。
林野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双手撑在沙盘边缘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沙盘上,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,从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同时指向平安县。箭头又粗又长,像三把锋利的刺刀,直插根据地的心脏。
赵刚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情报。情报是魏大勇连夜从太原传回来的,内容极其详尽——日军总兵力约两万人,分为三路:
北路五千人,由杉山亲自指挥,从阳曲出发,直扑野狼峪;东路八千人,从寿阳出发,目标青龙山;
西路七千人,从离石出发,进攻方向是清源县。三路齐头并进,企图在平安县城下会师,一举摧毁根据地核心区。
“老林,”赵刚低声道,“杉山这次是豁出去了。他把能抽调的兵力全抽来了,连太原的守备队都只剩了一个大队。这是孤注一掷。”
林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,从北到东,从东到西,又从西回到北。那些山川河流、村庄道路,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几年了,他无数次在这个沙盘上推演,无数次想象鬼子会从哪个方向来。现在,他们真的来了。
“李云龙那边怎么说?”他终于开口。
赵刚道:“李云龙说,野狼峪他守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能打。北路五千鬼子,交给他没问题。”
林野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这个李云龙,还是这么狂。”
他又问:“孔捷呢?”
赵刚道:“孔捷说,青龙山地形复杂,鬼子兵再多也施展不开。他有把握守住,但需要多配点弹药。”
林野点点头:“弹药给他。把兵工厂这个月造的全给他。”
赵刚愣了一下:“全给他?那西线……”
林野摆摆手,打断他:“西线地势开阔,鬼子七千人从那边来,压力最大。程瞎子那边,兵力也最弱。所以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——李家坳。
“老赵,”他缓缓道,“你记得我跟你说过,周怀仁这颗棋子,说不定哪天能用上吗?”
赵刚点点头,有些不解:“记得。可现在周怀仁能干什么?”
林野的目光变得深远:“他不是能干什么,是他背后那个东西,能干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刚:“通知孙老歪,让他带着周怀仁,去办一件事。”
……………
李家坳,周家院子。
周怀仁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他身上,让他觉得浑身舒坦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劈柴了——不是没柴劈,是孙老歪不让他干。
孙老歪说,你年纪大了,歇着吧。他嘴上答应,心里却不服气。他才五十出头,怎么就年纪大了?
正劈着,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周掌柜,忙着呢?”
周怀仁抬起头,看见孙老歪走了进来。他放下斧头,拍拍身上的木屑,笑道:“孙掌柜,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孙老歪走过来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柴,点点头:“周掌柜,你这身体,比我强。”
周怀仁笑了,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:“孙掌柜,你这话说的,我比你大好几岁呢。”
孙老歪也笑了。但笑着笑着,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周掌柜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件事,要麻烦你。”
周怀仁的心微微一跳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孙老歪用这种语气说话了。上一次,还是鬼子来抓他的那天晚上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孙老歪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外人,才低声道:“鬼子要打过来了。三路,两万人,奔着平安县来的。”
周怀仁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孙老歪继续道:“林支队长让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周怀仁的心跳得更快了:“什么事?”
孙老歪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:“周掌柜,你那个油纸包,还在吗?”
周怀仁愣住了。油纸包?什么油纸包?
但只是一瞬间,他就想起来了——那个装着八百多块军票的油纸包,那些他藏在炕洞里、一直没敢动的军票。
他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孙掌柜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那……那是鬼子的钱,我……我早就想上交,可是……”
孙老歪摆摆手,打断他:“周掌柜,林支队长不是让你上交。他是想让你用这个,办一件事。”
周怀仁愣住了。
孙老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,标着几个地名,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周掌柜,”孙老歪低声道,“你带着这些军票,去找一个人。”
……………
太原,第一军司令部。
杉山浩司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枝上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的身后,站着十几个军官。有从关东军带来的老部下,有第一军原来的参谋,有特高课的负责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等着他下达最后的命令。
杉山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他的眼神锐利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诸君,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,“明天凌晨四点,总攻准时开始。北路,我亲自指挥,从阳曲出发,直取野狼峪。
东路,由山田君指挥,从寿阳出发,目标青龙山。西路,由佐藤君指挥,从离石出发,进攻清源县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狠狠点在平安县的位置上:“三天之内,必须会师于此。活捉林野,摧毁八路军晋西北根据地!”
军官们齐声应道:“嗨!”
杉山挥挥手,让他们退下。等人走光了,他一个人站在沙盘前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。他的目光在平安县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又慢慢移开,落在野狼峪、青龙山、清源县那些名字上。
他想起梅津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,想起那些关于林野的战报,想起“猎狐”行动惨败的那个夜晚。他的手慢慢握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林野,”他低声道,“这一次,咱们好好打一场。”
……………
平安县指挥部,凌晨三点。
林野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月亮很亮,将整个平安县照得如同白昼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,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,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。
赵刚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老林,”他低声道,“各部队都准备好了。李云龙那边,已经进入阵地。孔捷那边,也准备好了。程瞎子那边,有点紧张,但问题不大。”
林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赵刚又问:“周怀仁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林野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但应该快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刚:“老赵,你说,这一仗,咱们能赢吗?”
赵刚愣了一下。他认识林野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以前的林野,总是那么笃定,那么自信,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。但此刻,他眼中的那种东西,让赵刚心里微微一颤。
“老林,”他坚定地说,“一定能赢。”
林野看着他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打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——那是鬼子在试射。决战,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……………
凌晨四点整。
大地猛地一震。
成百上千发炮弹,带着死神的呼啸,同时砸向野狼峪、青龙山、清源县的八路军阵地!
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,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,泥土、碎石、树枝被炸得漫天飞舞!
杉山浩司站在阳曲城外的一个小山包上,举着望远镜,望着野狼峪的方向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在他眼睛里跳跃。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林野,你不是能守吗?让我看看,你能守多久。
野狼峪,新一团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