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站在太原北城墙上,双手撑着垛口,望着北方。
他的手指被垛口上的碎石硌得生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的身后站着赵刚、李云龙、孔捷和几个参谋,没有人说话,只有北风从城垛间灌进来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
北方。石岭关方向。那里正在燃烧。
从城墙上望去,能看见远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黑色的烟柱正在缓缓升起,像一根被拧歪了的绳子,从地平线上一直连接到低垂的云层。
烟柱底部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火光——那是白磷在继续燃烧。
即使隔了十几里,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灼气味,像烧焦的橡胶,又像烧焦的肉。
“至少两个轰炸梯队。”孔捷放下自己的望远镜,声音沙哑,“第一波炸桥,第二波炸人。是俯冲轰炸,投弹精度很高。这不是误炸。是专门冲着宫本去的。”
“自己的兵也炸?”李云龙一拳砸在垛口的石砖上,指节上立刻绽开一道血口,“这帮畜生!他娘的连自己的兵都炸!”
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,惊起城楼下几只栖息的乌鸦。
“在他们看来,宫本已经不是‘自己的兵’了。”赵刚的声音很沉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交出城防,放下重武器,在敌人监督下撤离——在华北方面军眼里,这是叛变。叛变的部队,比敌人更该死。”
李云龙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转过身,瞪着林野。
“老林!你答应过让他们活着离开的!你答应过的!”
林野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北方那道烟柱,一动不动。
城墙上很冷,北风把他的军衣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。
“老林!”李云龙吼起来。
“老李。”孔捷按住李云龙的肩膀,用力压了压。
林野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看着李云龙的眼睛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答应过让他们活着离开太原。我没有答应让他们活着走到大同。”
李云龙愣住了。
“宫本也知道。”林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他在签协议的时候就知道了。我对他说过——撤离途中,我军保证不予攻击。但我没有保证过日军不对日军攻击。他知道。他还是签了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望向北方。
“他知道前路凶险,但他宁可赌一把,也不愿意死在太原。所以他签了,带着他的人走了。这是他的选择。”
林野的手从垛口上移开,转过身,面对着李云龙。
“现在是他兑现选择的时候。也是我们兑现我们选择的时候。”
他走下城墙,走了几步,停住了。
在他的正前方,太原北门的城门洞里,聚集着一群太原百姓。
他们是听到轰炸声后自发聚集起来的——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是一种已经被恐惧磨钝了的麻木。
轰炸持续时,他们躲在废墟和地窖里;轰炸一停,他们就聚集到这里,想看看八路军会不会走。
一个老人站在人群最前面,头发全白了,拄着一根枣木拐杖。
他身后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抱着他的腿,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着林野。
那个老人叫冯二福,今年七十二,太原城里最老的银匠。
日本人进城后,他给日军军官打过银碗银筷子——一颗陷落的太原城,养活不了他的铺子。
但他最好的徒弟——一个叫狗剩的十七岁少年——在板垣进城后第三天被抓去当苦力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林支队长——”冯二福的嘴唇哆嗦着,“鬼子又回来了?是不是要打回来了?”
林野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和老人平视。
“不是。是鬼子在炸鬼子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
“他们在北边炸自己的人。”林野拍了拍老人肩膀上的灰尘,“大爷,你们放心。太原不会再丢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他身后那个抱着腿的男孩忽然探出头来,怯生生地问了一句:“八路军叔,你们还走吗?”
林野看着男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寒星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城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我们不走。太原,是咱们的了。”
他直起身,转身对赵刚说。
“通知孔捷独立团,带上所有能动的卫生兵和担架队,立刻向北搜索前进。遇到日军伤员——不管是哪一边的——全部收治。告诉孔捷:我不管宫本的人是鬼子还是逃兵,他们是人。都是当兵的。”
他略提高声音,“先把人救下来,再说别的。路遇没有武器的同行者,不要开火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烟柱,压低声音:“宫本手里有我们签发的通行证。轰炸是华北方面军的意思——他们想用焦土告诉整个北支那,谁也不能活着从我们身边离开。我偏要让他们活着。”
赵刚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立正,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掏出本子,飞快地记下。
李云龙在一旁听着,喉结动了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淌血的拳头,然后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,抬起头。
“老林,我跟你去。”
林野回过头,看着他。李云龙站在城门口,左耳上的纱布在风中一扇一扇的。
他的肩膀很宽,把城门洞的光线挡去一半。
此刻他绷着脸,嘴角那道刀刻般的纹路紧紧抿着,像一块被硝烟和战火锤打过的铁。
“老子骂了你,那是老子不对。但老子也答应过——答应过让他们活着离开太原城的,不是你一个人,是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和宫本站着谈判那天,我站在堂屋门口,我对他点过头。现在他被自己人炸,我李云龙不能光站着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让我跟你去。不为命令,为那张通行证上盖的章。”
林野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点了头。
“点你的兵。三营。带上所有担架和水壶。”
李云龙转身就走,步伐很大,卷起一阵风。
孔捷从城墙上跟下来,站在林野身边。
“我也去。独立团昨晚已经完成休整,今天本来就要安排了望哨和城北巡逻。”
他顿了顿,“而且我的人今天原本就在石岭关以西设了观察哨——宫本的部队提前派了传令兵,告诉我们他们会在石岭关取水点补充饮水,希望我们的人别开枪阻拦。我的人答应了。”
林野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传令兵是谁?”
“一个叫小林的年轻士兵。会几句中国话。他说,他们的中尉叫村上和也,是他们联队里唯一愿意再相信一次八路军的军官。”
林野没有马上说话。北风在城门洞里打着旋,把地上的枯草吹得乱转。
“孔捷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现在出发。带上独立团最好的两个连。不要等命令。听到下一个爆炸声,就往北走——石岭关以西的山地,你熟悉。遇到带着枪的日军不要开火,遇到天上飞的就卧倒。”
孔捷的眉头皱了起来,但片刻后他的目光变得和城墙上的石头一样沉。
他什么也没问,转过身大步往营区走去。
赵刚合上本子,快步跟上林野。“老林,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说。”
林野没有回头。
“这一次,咱们很可能要和华北方面军彻底撕破脸了。以前是地面部队,这次是空中遮断——轰炸机出动,白磷燃烧弹不留活口。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撤侨接应,你我都清楚。”赵刚顿了顿,“你决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