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站在城门口,望着北方那道还在升腾的烟柱。风吹过来,带着焦灼的气味。
“不是我要撕破脸。”他说,“是他们已经撕破了脸。”
城门口,冯二福拄着枣木拐杖,嘴唇还在哆嗦,但他的眼睛盯在林野背上,渐渐有了光。
他活了七十二岁,见过义和团,见过老西儿阎锡山,见过日本人扛着枪进城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有人替老百姓出头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抱着他腿的孙子。狗剩没回来,但他的另一个徒弟——一个叫铁栓的十六岁少年——此刻正蹲在城门脚帮忙磨刺刀,那是孔捷独立团炊事班昨天刚收的帮厨。
冯二福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,已经焐了很久,还带着体温。
他拄着拐杖走到林野面前,把红薯硬塞进他手里。
“林支队长。”他说,“带那孩子一起去吧。狗剩没回来,让铁栓替我们去看一眼——看一眼咱八路军是怎么对别人好的。”
林野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红薯。烤焦的红薯皮很烫,在深秋的冷风里冒着热气。
他捏着红薯,对老人点了点头。
他把红薯递给赵刚一个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带上吧。太原的老百姓,请咱们吃的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进城门洞里。
赵刚跟在他身后,左臂吊在绷带里,右手拿着那个红薯,边走边往本子上记。
城门口,李云龙的集合哨声尖锐地响起来,战士们从各处跑向队列,脚步声踏碎了城门口的水洼。
孔捷的独立团已经在城外集合。一个连长正在大声点名,连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李云龙翻身上马,带着三营冲出城门。他的马蹄踏起一蓬黄泥,溅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啪嗒声。
…………
石岭关北侧半里处,河床与废弃驿道交汇的洼地里,宫本正明蹲在一道被雨水冲出的土沟边缘,借着崖壁的阴影隐藏自己。
他的机枪搁在面前的土堆上,枪口朝天。
他的军大衣已经披给了山崎,此刻他只穿一件衬衣,肩上的旧伤在冷风中隐隐作痛。
汗水混着泥沙从他额角往下淌,滴在枪管上,嗤地蒸干。
离开隘口前,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:“沿途掩埋武器。从现在起,我们不是战斗部队,是伤病员和难民。”
但轰炸机不会分辨难民。
第三波轰炸在入夜前降临。
这一次来的是第三梯次中队,六架九九式双发轻爆击机,挂载燃烧弹和人员杀伤弹。
他们在暮色中从东南方向切入,利用夕阳最后的余晖隐藏自己,直到投弹前三十秒才被地面发现。
村上正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担架队,在西山梁下的干河床里往北走。
担架上的伤兵发出压抑的呻吟,抬担架的士兵们累得说不出话,只默默换肩。
他们从石岭关下救出十六个伤兵,全是白天第二波轰炸时被破片击中但侥幸没死的。全是自己的人。
村上走在最前面,枪当拐杖,左脚踝肿得发亮,每走一步就在河床上留下一个歪斜的脚印。
尖啸声响起时,他甚至来不及喊卧倒。
他把身边一个年轻士兵扑倒在地,压在身下。
燃烧弹在河床西侧炸开,白磷火雨覆盖了河岸的芦苇和灌木丛。
河床里瞬间燃起十几处大火,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恐。
一块弹片从他头顶飞过,削掉了他军帽上的帽徽,帽檐噗地烧着。
他扯下军帽和外套,外套已开始着火,顺手便甩了出去。燃烧的布片散落在鹅卵石上,继续烧了很久。
“不要跑!趴下!”他嘶吼着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。
一个伤兵从担架上滚下来,腿上的绷带被白磷沾上了。
绷带立刻腾起一股白烟,火苗顺着纱布往上蹿,那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村上的副手扑上去,用刺刀割断绷带,把燃烧的那截挑开。
动作慢了半拍——伤兵小腿外侧已经烧出了一个焦洞,边缘还在滋滋冒着油泡。
副手用手掌去捂,手也被烧伤,两人同时喊出声来。
九九式轻爆完成投弹后没有立刻离开。
六架轰炸机在河床上空盘旋了整整两圈,用机载机枪扫射地面目标。
子弹打在河床的鹅卵石上溅起火星,打在水洼里激起水柱,把几个正在奔跑的人影钉在地上。
村上趴在一具被炸死的骡子旁边,机枪弹从头顶飞过,把河床里的芦苇拦腰打断,苇絮满天乱飞。
他撑地时手心摁到了被炸弹烤得滚烫的石子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咬着牙、握着步枪,透过烟尘看着天上渐远的黑影——机翼下那轮血红的日之丸,和他肩上曾经佩戴的领章一模一样。
轰炸机终于拉高,调转航向,消失在暮色中。
河床上留下十几个弹坑和二十几具尸体,有些尸体还在燃烧,白磷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
村上从骡子后面爬起来。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硝烟,左耳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还在淌血,但他顾不上。
他踉跄着走到还在燃烧的担架旁,看着烧焦的担架杆,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兵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“自己人炸自己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自己人。”
他的声音在秋风中抖了一下,然后他仰起头,对着天空吼出了在石岭关压了一下午的话:“我们是佐藤联队——我们冲到了最后!你们凭什么——!”
回答他的只有风声。
和远处山那边隐隐传来的雷声——不,不是雷声,是炮声。
那是独立混成第11旅团的炮兵,在南下途中,开始对忻口方向进行火力侦察。
村上慢慢蹲下来,用一只还在发抖的手,给地上那个烧焦的伤兵合上眼睛。
然后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——能继续走路的,不到一半。
他集合了还能行走的士兵,让他们将伤兵重新扎上临时担架,沿着河床继续向北。
河床尽头,西山梁下,宫本正明派出的接应斥候终于找到了他们。
斥候带来宫本的最新命令:“丢重物。走山路。向北。天亮前必须翻过山梁。”
宫本本人在梁下等了一整夜。
他的机枪架在膝盖上,肩上的旧伤已经被卫生兵重新包扎过,绷带下露出半截被血染红的衬衣领口。
山崎留下的联队日记在他口袋里,扉页上潦草地记着今天下午轰炸后各中队残余兵力的重新编组——约三百六十人。
天亮时,村上带人翻过了山梁。
从隘口出发时近两百人,到这一夜终结,跟在他身后的人不到八十。
晨光从山梁后面漫过来,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。
山路很窄,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,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。
队伍拉得很长,走在前面的人走走停停,等后面的人跟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