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工是半夜被叫醒的。
他睡在太原城东一座被炮弹削掉屋顶的民房里,铺盖是一层干草加一条军毯。
炮弹削掉的屋顶用油布遮着,风从油布边缘灌进来,冻得他蜷成一团。
他今年五十一岁,个子矮,背微驼,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。
那是常年在兵工厂跟钢铁打交道留下的印子。
他不打仗,但他造的炮、改的炮、缴了又修的炮,比很多炮兵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
“王工!王工!”小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。
“林支队长急令!让你立刻去北门!带上所有能动的炮!”
王工翻身坐起来,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。
他的动作不快——不是不急,是五十多岁的腰背实在不听使唤。
他一边穿鞋一边问:“什么情况?鬼子打回来了?”
“不是!是咱们要去打鬼子!孔团长和李团长已经出城了,林支队长让你把炮兵拉上去!”
“说是鬼子有炮兵,咱们不能光挨炸!”
王工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鬼子有炮兵”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。
他太了解日军的炮兵了——四一式山炮、九二式步兵炮、九七式迫击炮,每一种他都拆过、修过、改造过。
他知道那些炮的射程、威力、弱点。
他更知道八路军从板垣师团手里缴来的炮,论口径不差,论弹药却捉襟见肘。
但这不是想的时候,是拉上去的时候。
他把鞋带猛地扯紧,站起来,冲出房门。
太原北门外,临时炮兵集结点。
夜色里,从各处调来的火炮正在列队。
这些炮是晋西北支队所有的家底——四门山炮,八门迫击炮,都是从板垣师团一路打一路收的战利品。
其中两门四一式山炮是在青石沟从三浦旅团缴的,炮轮还带着弹片削过的痕迹。
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是李云龙在野狼峪缴的,炮管上现在还用白漆写着“新一团缴获”几个字。
剩下那门七五山炮最老,炮架上的编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据俘虏说参加过台儿庄。
王工走到炮列前,挨个检查炮栓和瞄准镜。
他的手电筒光在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身上停住了。
炮轮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是用力拖拽时留下的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几道划痕,然后站起来,对一个正在搬炮弹的年轻战士吼了一声。
“轻点放!这炮的复进机有暗伤,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!”
年轻战士吓得手一抖,差点把炮弹摔在地上。
赵刚从北门走出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右臂的绷带在夜风里微微晃荡。
他走到王工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十二门?”
“能动的十二门。”王工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山炮四门,迫击炮八门。”
“炮弹总计——山炮每门配弹不到二十发,迫击炮每门配弹不到十五发。就这些家底,打完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赵刚,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光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前线了——上一次还是在忻口会战,他跟着一一五师拆了一门缴获的日军山炮,一拆拆了一夜。
天亮装回去,精度提高了一倍。
“说吧,石岭关那边,有鬼子炮兵?”
“独立混成第11旅团。至少八门山炮,十二门迫击炮,弹药充足。另外有情报说,他们携带了白磷弹。”
赵刚的手电筒照着王工摊开的地图,光斑在石岭关以北轻轻抖动。
王工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白磷弹。
他听俘虏说过这东西——沾到皮肤就烧,烧到底,水浇不灭,土盖不灭,只有让它烧完为止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林支队长怎么说?”
“林支队长说:把炮兵拉上去。在鬼子炮兵展开之前,打掉他们的眼睛。”
王工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炮手们说。
“把炮弹搬上车。轻拿轻放。每一发炮弹,都是咱们的弟兄拿命换来的。”
…………
凌晨的雾很大。
孔捷带着独立团的两个连,沿着石岭关西侧的山梁摸黑前进。
他们的向导是一个叫老杨头的猎户——六十三岁,打了四十年猎,对这片山的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
他说他见过狼群怎么在山脊上无声移动,也见过山洪怎么在一顿饭工夫把整条沟灌满。
“雾越大,越要贴着山脊走,”他边走边嘀咕,“山脊上风大,雾散得快。”
孔捷跟在他后面,手里握着一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,枪身上缠着布条,防止反光。
他的脸上涂着黑灰,军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老杨头走得很稳。
他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,遇到岔路,只是瞥一眼岩壁上的苔痕就知道哪条路通哪个方向。
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,棍头包着铁皮,每走几步就用棍头在石头上点一下——不是探路,是给身后的队伍发信号。
孔捷听老杨头说,这本事是他爷爷传下来的:猎人在山里不能出声,只能用棍子点石头和同伴约脚步。
他们摸到山脊一处废弃的烽火台,透过晨雾能看见白草沟的开阔地。
孔捷举起望远镜的瞬间,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。
晨雾正在散去,河谷对面,日军第11旅团的炮兵阵地正在展开。
山炮被骡马拖到河岸对面的预定阵位,炮手们正在用铁镐挖驻锄坑,工兵在河岸上架设简易的弹药转运点。
一门四一式山炮已经解除了牵引状态,炮架分开,炮口指向石岭关方向。
骡马被牵到后面的杨树林里拴好,炮弹箱堆成了三堵矮墙。
孔捷数了数。
已经展开的:四一式山炮三门,九二式步兵炮两门,正在进入阵地的还有三门山炮。
迫击炮阵地更靠后,布置在谷地边缘一排废弃的梯田上,至少有十门,已经用伪装网遮住了。
他压低声音,对身旁的通讯兵说。
“告诉林支队长。鬼子炮兵在白草沟北岸展开。至少八门山炮,十二门迫击炮。”
“坐标——石岭关以北约三里,白草沟与公路交汇处西北侧。请求支队炮兵立即测算诸元。”
通讯兵飞快地记录,然后转身消失在雾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