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。
自江户时代开始,日本就有黑道传统。
日本黑道的渊源,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初期。
那是十七世纪初,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中击败丰臣氏,建立江户幕府,开启了长达二百六十余年的幕府统治。德川家康为了巩固权力,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严格的等级制度——士、农、工、商,将社会各阶层牢牢钉死在各自的轨道上。武士阶级成为统治阶层,农民被束缚在土地上,手工业者和商人居于社会底层,不得越雷池一步。
但任何一个社会,总有那么一群人,既不属于士,也不属于农、工、商。
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人——战败的武士失去了主君,成为“浪人”;破产的农民逃离土地,成为流民;手工业者无法在严格的行业垄断中找到立足之地,成为游民。这些人无家可归,无业可从,无路可走,只能在社会的夹缝中挣扎求生。
他们聚集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,聚集在寺庙和神社周围的空地,聚集在河流两岸的低洼地带。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,没有稳定的收入,没有社会的认可——但他们有一样东西:拳头。
最初的“博徒”和“的屋”,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。
博徒,是赌徒。
江户时代的赌博,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娱乐活动。它是一种地下经济,一种生存手段,一种边缘人的互助组织。博徒们聚集在废弃的寺庙、偏远的山林、城市的暗巷里,开设赌局,抽取抽头。他们用这种方式获取收入,也用这种方式维系彼此的联系。
但博徒并非单纯的犯罪分子。在他们的内部,有一套严格的规矩——不能欺负弱者,不能欺骗同伴,不能背叛组织。违反规矩的人,要切掉小指谢罪。这种自残式的惩罚,后来成为日本黑道最著名的标志之一。
的屋,则是另一种存在。
的屋是街头摊贩,在庙会、祭典、集市上摆摊卖货。他们不是合法的商人,没有官方的许可,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。为了对抗官府的打压,为了争夺更好的摊位,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活下去,的屋们开始抱团,形成组织。每个组织有自己的地盘,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领头人。
这些领头人,被称为“亲分”——父亲般的人物。而组织的成员,则被称为“子分”——子女般的存在。这种拟血缘的父子关系,成为日本黑道组织的核心结构。
博徒和的屋,就是日本黑道的两个源头。
到了江户中期,幕府的统治开始松动。商品经济冲击着传统的等级制度,城市化进程创造出大量的无产者,社会矛盾日益尖锐。博徒和的屋的组织规模越来越大,活动范围越来越广,开始渗透到更广泛的领域——高利贷、讨债、私刑、暴力垄断。
官府曾经试图打压,但收效甚微。因为这些组织填补了官府无法覆盖的空白——在官府管不到的地方,他们维持着某种地下秩序;在官府解决不了的问题上,他们提供着某种灰色方案。普通百姓一边畏惧他们,一边依赖他们。
这种矛盾的关系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江户末期,幕府统治风雨飘摇。黑道组织开始与政治势力勾结,成为幕府和倒幕派双方的工具。他们替幕府镇压反对者,也替倒幕派运送武器。他们穿梭于光明与黑暗之间,像是一群永远找不到归属的幽灵。
明治维新之后,新政府试图取缔这些组织,但同样收效甚微。因为工业化带来了更多的流民,城市化创造了更大的地下空间。黑道组织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在新的土壤里野蛮生长。他们开始涉足建筑业、运输业、金融业,用暴力的拳头敲开合法经济的大门。
大正、昭和时期,黑道组织进一步发展,形成了现代意义上的“ヤクザ”——雅库扎。
ヤクザ这个称呼,源于日本扑克牌中最差的点数组合——8、9、3(ヤ、ク、ザ)。这个词原本用来形容废物、没用的人,后来被黑道成员自嘲地用作自称。他们是社会眼中的废物,是官府眼中的罪犯,是普通人眼中的异类——但在这个异类的世界里,他们有自己的荣耀,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生存之道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,日本战败,社会崩溃,黑市兴起。黑道组织趁势而起,控制了绝大多数的黑市交易。他们在废墟上搭起简陋的棚屋,贩卖走私的物资,提供黑市的金融服务。对于饥饿的民众来说,这些黑道分子既是剥削者,也是救命稻草。
美国占领军曾经试图取缔黑道,但面对几乎覆盖整个日本的地下网络,取缔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。最终,占领军选择了妥协——只要不威胁到占领秩序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1950年代到1970年代,是日本黑道的黄金时代。经济高速增长,城市化加速推进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是机会。黑道组织纷纷洗白,成立合法的公司,涉足房地产、金融、娱乐业。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,开着豪华的轿车,出入高级的会所。他们的名片上印着“株式会社”的字样,他们的办公室里挂着与政客的合影。
但这层光鲜的外衣,掩盖不了暴力的本质。
1980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,黑道组织的生存空间急剧收缩。经济低迷,竞争加剧,内部斗争日益激烈。与此同时,政府和警方开始加大打击力度,出台《暴力团对策法》,将黑道组织列为重点打击对象。
到了二十一世纪,日本黑道已经不复当年的风光。成员老龄化,招募困难,资金来源被切断,生存空间被压缩。曾经掌控地下世界的雅库扎,如今更像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人,守着自己最后的领地,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终结。
但即便如此,黑道在日本社会的影响依然深远。
他们的纹身,他们的断指,他们的礼仪,他们的规矩,已经成为日本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他们在灾难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援,他们在祭典时维持秩序,他们在社区里扮演着官府无法扮演的角色。
他们是暴力分子,也是秩序维护者;是罪犯,也是义理人;是被社会抛弃的人,也是不肯放弃的人。
这种复杂的双重性,正是日本黑道的本质。
而源稚生,作为蛇岐八家的少主,作为日本黑道最顶端的皇——
他就是这个复杂世界的缩影。
在日本那边,正渲染着风暴。
……
飞机上。
林托坐在靠窗的位置,舷窗外是茫茫云海,阳光把云层照得刺眼。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无聊吗?”
路明非正靠在椅背上打盹,被这一句话惊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啊?”
“我问你无聊吗。”
路明非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四周。芬格尔在翻飞机上的免税品杂志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;零戴着耳机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音乐;源稚生坐在前排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文件,眉头紧锁。
“还行吧……”路明非说,“就是有点困。”
“困什么困,”林托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盒子,扔给他,“玩这个。”
路明非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大富翁。
经典款,世界版。盒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,有摩天轮,有金门大桥,有埃菲尔铁塔,还有一只戴着礼帽的卡通狗。
“这……”路明非愣了,“飞机上玩大富翁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托拆开包装,把游戏板铺在小桌板上,“八个钟头的飞行,总得干点什么。”
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,把免税品杂志往旁边一扔,凑过来:“大富翁?带我一个带我一个!”
零摘下耳机,看了一眼游戏板,没有说话,但身体微微往这边挪了挪。
源稚生从前排探出头来,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们……在飞机上玩大富翁?”
“有问题吗?”林托头也不抬,开始分发游戏币。
源稚生沉默了两秒,然后合上手里的文件,站起身,走到后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