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岚没有开主灯,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。昏黄的光芒洒在房间里,把所有东西的棱角都磨平了,只剩下柔和的轮廓。
她在床边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肩并肩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模拟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詹岚轻声说,“每次你回来,都只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等以后我找到办法突破召唤限制,”路明非说,“就赖在这里不走。”
“楚轩会把你抓去做实验的。”
“那我就跟老唐一起当牛马。反正恶魔队也是当,中洲队也是当。双份牛马,双份快乐。”
詹岚笑了。她的笑声很轻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风吹过风铃。她侧过身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均匀而轻柔,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。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。
“明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《猛鬼街》里,弗莱迪会变成什么来吓我?”
路明非想了想。“大概会变成我吧。”
詹岚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变成我之后,然后说一些能够让你动摇的话。”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比如‘你值得更好的人’,比如‘我只是在利用你’,比如‘你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’。弗莱迪最擅长的不是吓人,是让人怀疑自己最确信的东西。”
詹岚沉默了。然后她说:“那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岚姐你是精神力者。”路明非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的能力就是看穿假象。弗莱迪或许能复制我的脸、我的声音、我的记忆,但他复制不了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——这个。你能感觉到。就像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力一样。那种温度,是没办法伪造的。”
詹岚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。她的手掌很暖,贴在他的脸颊上,像是两片被阳光晒过的叶子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路明非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连枪都拿不稳。在蜂巢里,丧尸冲过来的时候,你吓得闭上了眼睛。是我用精神力引导你开枪的。”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,“现在,你反过来安慰我了。”
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,心跳在加速,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。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他已经是四阶基因锁的强者了,能一拳轰碎坦克,能用念动力偏转核弹,能用“敕令”触及规则本源。但在詹岚面前,他依然是那个高中时代站在陈雯雯面前说不出话的衰仔。
“我没有安慰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说实话。”
詹岚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温柔,有感动,还有一点点——路明非不太确定,但他觉得那大概是“看透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你每次说‘只是说实话’的时候,其实都是在说最好听的话。”
路明非的脸更红了。
詹岚收回手,重新靠在他肩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窗外那片模拟的星空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,很慢,很安静,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。路明非想起《星际穿越》里那句台词——“父母是孩子的幽灵,存在于孩子的未来。”他和詹岚不是父母和孩子,但他们是彼此的幽灵。她活在他的过去——那些在主神空间并肩作战的记忆,那些她教他如何使用言灵、如何控制念动力的画面。他活在她的未来——每次召唤,每次重逢,每次在晨光里相拥入眠的瞬间。
“等这一切结束,”詹岚突然说,“我想回现实世界看看。”
路明非侧过头看着她。“回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哪里都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在现实世界已经没有家了。父母都不在了,房子也被卖了。但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吧。一个没有丧尸、没有虫族、没有弗莱迪的地方。一个小镇,靠海的。早上能听到海浪声,傍晚能看到日落。”
路明非想了想。“我知道有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日本。镰仓。”他说,“我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去过一次。那里有海,有电车,有很旧的神社。傍晚的时候,太阳从海平线上沉下去,整个天空都是橙红色的。海面上有一条一条的金光,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金粉。”
詹岚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
“嗯。那时候刚从主神空间回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现在想想,那个地方,更适合两个人去。”
詹岚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模拟的星光在他们身上流淌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素描。路明非看着那两道影子,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。不是世界,不是正义,不是什么宏大的、遥远的、需要用无数人的生命去换的东西。就是这样的时刻——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,看着窗外虚假的星光,聊着遥远的海和日落。
“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你们从《猛鬼街》出来,等我想办法突破召唤限制,我们一起去镰仓吧。不是投影,不是召唤,是真正的——两个人一起去。”
詹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个字很轻,轻到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但路明非听到了。他听到了,并且会记住。记住这个安静的夜晚,记住窗外虚假的星光,记住她靠在他肩上的温度,记住她说“好”的时候,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颤抖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
过了很久,詹岚直起身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