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已经免了环庆、泾原、熙河、鄜延、秦凤五路的赋税。”赵煦说突然话锋一转，“然，国库缺钱。”
“这点你知道吧？”
徐行面露疑惑，不懂赵煦突然将话题转了一百八十度是什么意思，不过还是点头应道：“臣知道。”
“河北两道赋税，你来提，朕来免。这是朕欠河北百姓的。”
“欠？”
“对，亏欠。”赵煦再次为徐行斟酒，“自去岁亲政以来，河北增兵、运粮、征发民夫无数。萧兀纳南下，虽未久留，沿途亦有劫掠。”
“今年，你北伐……虽功成，亦劳民。”
他抬起目光，眼中的光芒闪烁，似有温度骤暖：“功劳皆在你我君臣，如今想来，百姓受苦良多。”
自从做了那个群臣逼他下罪己诏的梦之后，他幡然醒悟——这天下无论遭了什么灾，苦的都不可能是士绅官员，苦的是百姓，错的是他这个皇帝。
既然如此，不如让百姓稍微好过一点，苦一苦官员罢。
国库缺钱？
你们吃进去多少，便给朕吐出来多少。
“待庆贺完毕，你我再细聊，当下喝了这杯酒，陪朕一道去紫宸殿赴宴。”
徐行这次没有犹豫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。
赵煦左顾而言他，似有深意，想来有事需要他去做。
说实话，他不怕做事——他不懒。
他烦的是试探与算计。
要做什么，直接明了地告知，他认为对的便去做。
非要用算计行事，这便是他反感的地方……他希望赵煦今日直言之后，能有所改观。
两人一道走出崇政殿。
此时夕阳已落了半边，霞光满天。
紫宸殿内，灯火已然通明。
殿中红烛高烧，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。殿庭正中设了一座高大的山楼排场，以锦绣扎成，饰以绢花珠翠。
山楼之上，扎了群仙队仗——西王母瑶池赴会，仙鹤衔芝，青鸾献瑞；六番进贡的队伍，高丽参、交趾翡翠、波斯地毯，绣满各色珠宝，皆是彩绸彩纸所扎，却扎得栩栩如生。
山楼左侧，设了司天鸡唱楼，今日未被启用，只是静静矗立在那里，与那九龙五凤的锦绣屏风遥遥相望。整个殿庭被装点得花团锦簇，恍如瑶台仙境。
殿上陈设了锦绣帷帟，低低垂着，烛光透过去，映出一片模模糊糊的花鸟纹样。
殿中熏着沉水香，混着宴席上酒菜的香气，腻得人有些昏沉。
织金地毯从殿门口一路铺到御座前，再折回来，铺在文武百官的桌案之间。
赵煦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朝服圆领袍，戴幞头，端坐于御座之上，目光落在大殿门口等候的群臣身上。
梁从政唱道：“赐宴……”
宴开于紫宸殿。
一百多名有功将士鱼贯入殿，按照品级落座。
宰相、使相、左右丞坐绣墩，参知政事以下坐蒲墩加罽毹，军都指挥使以上坐蒲墩，其余坐于红毡条席上。
九行酒。
每一行都先由宰相率众人向赵煦进酒，赵煦举盏示意，群臣各自举盏，满饮而尽。
前四行例行公事，众人还端着几分矜持。
到了第五行，酒劲上来了。
张晚舟突然起身举杯，对着徐行喊了一嗓子：“敬魏国公！”
“敬魏国公——”
武将们齐声响应，声音之大，将殿中温柔缱绻的宫乐都盖了下去。
徐行下意识地看向赵煦——却见赵煦面色如常，亦举杯示意。
他面露无奈，端起酒杯，跟着饮了一杯。
九行酒终于到了尾声。
赵煦起身说了声“诸卿自便”，便由梁从政搀扶着回了寝殿。
宴席上没了天子，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。
宫女鱼贯而入，给在座的文臣武将簪花。
这是惯例，皇帝赐花，与宴者人人有份。
宫人捧着一只漆盘走到徐行身边，盘中只剩最后一枝芍药花，红得发紫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似的湿润。她看了一眼梁从政，梁从政微微点头，这才踮起脚尖，将花簪在徐行的幞头上。
不知谁喊了声“魏国公戴花，好俊俏！”
徐行只得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芍药花，手碰着花瓣的瞬间，那花还晃了两晃。
他不是讨厌花，只是觉得好笑，两世为人，还是第一次将花放在头上。
宫人退去，殿中继续觥筹交错，谢知节等武将们说着战场上的事，唾沫横飞。
文官们端着酒杯，面红耳赤，道貌岸然的脸上满是微醺的餍足。
徐行端着酒杯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他坐的位置离那些喝得正兴起的将领们隔了两排桌案，身边没有人闹他。
戌时，宴散，徐行走出紫宸殿。
夜风一吹，他竟觉得有些冷。
抬起头，恰巧月满在天。
“一年了。”他轻声感慨，沿御道往外走，身边只跟了两个引路的小黄门。
出得大内，魏国公府的车马已候在宫门外，樊瑞等候多时。
徐行笑了，突然间的开怀大笑。
看见樊瑞，由不得他不笑——樊瑞来接他回家了。
他笑着走上前去：“樊瑞，好久不见。”
樊瑞也笑了：“主君，也没多久，四月左右而已……于邵他们都到家了，大娘子都开了两轮席了，现在就等你了。”
说话间他要扶徐行上车。
徐行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，挥手道：“我留着量呢……没喝多少。”
上了马车，樊瑞驱车。
徐行与樊瑞聊着府中趣事，樊瑞提得最多的便是“雲哥儿”。
车内不时响起徐行的笑声。
此时的长街格外空旷，万家灯火从路两旁的一扇扇窗棂里透出来，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映出斑驳陆离的碎影。
马蹄声橐橐，车轱辘辘，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。
行至徐府门口，门前已立着一群人。
为首的那个女子身穿盛装，身上披着御寒的大氅，正凝视注视着街头。
盛明兰！
徐行未等车马停稳，便翻身而下，快走两步来到近前。
明兰见徐行那焦急模样，脸上浮现笑意。
她看着徐行这身行头，紫色朝服，腰间配着鸣龙剑，发髻上还簪着一朵芍药花。
这不伦不类模样，笑意更深了三分。
“回来了？”
盛明兰的声音不大，却让徐行有些鼻酸。
他见盛明兰的眼中神情，疑惑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，随即反应过来妻子发笑的原因，当即摘下头上芍药，放在明兰手中。
“陛下所赐，人人皆有，忘记取下来了。”
盛明兰只是笑着点头。
这时门房拉开朱漆铜环大门，沉重的门轴徐徐转动，发出低沉的吱呀声。
府里阵阵斗酒之声自中庭传出。
徐行拉起盛明兰的手臂，向着府邸走去：“这群恼人的杀胚，这是喝疯了吧。”
他走过影壁，迈入前庭。
只见前庭之中，摆放着二十余座酒席。
魏前早已醉得不省人事；于邵那泼皮，将脚翘在矮凳上，正大声叙说着什么，手上杯盏却不停。
“让他们喝。便是如此喝一辈子，我也愿意。”明兰轻声说。
这人一次比一次少，她心里也难受。正是这些人马革裹尸，才换来了丈夫的凯旋而归，换来了她的体面富贵。
“我这不是怕他吵闹得府里人睡不着么？”徐行自不会责怪于邵等人，只是随口做做样子。
“咱家酒多的是，话多，说明很少了，喝多了便说不了话了。”盛明兰脚步加快了几分，领着徐行穿过前庭，步入中堂。
而于邵那些人竟如不认识他一般，连招呼都不打——看来是真喝多了。
在他走后，他们斗酒的吆喝声反而更响了。
堂中灯火通明，红烛高烧。
一张巨大的圆桌摆着十几道大菜：东坡肉炖得酥烂，清炖鸡汤撇了浮油，蟹酿橙冒着热气，还有他最爱吃的酱肘子，肥得流油。
此时翠微等人皆退了下去，堂中只剩一家人。
徐行一踏入中堂，脚步便顿住了。
他看向魏轻烟怀中抱着的襁褓，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。
“雲……雲哥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明兰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，领着他上前。
“为了等你，轻烟、好好一直换着法儿逗他，不让他睡觉。”
徐行木愣愣地看着魏轻烟站起，将襁褓递上。
他双手接过，感受着手中那份重量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一时不知该做什么。
突然，他感觉掌心有一股湿气，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。
“快……他是不是尿了？我手上怎么感觉湿答答的！”
随着他大声质问，襁褓之中响起了嘹亮的哭声。
“淦……绝对尿了，我都闻着骚味了。”
徐行怒了——便是亲生儿子，也不能尿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