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祭祖。
今日祭祖主要是弥补徐行清明之缺,亦有拜祭祖宗,告知徐行平安归来之意。
香烛燃起,青烟袅袅,在祠堂的梁间缠缠绕绕。
盛明兰跪在一旁,怀里抱着雲哥儿,小家伙被裹在大红襁褓里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
徐行则跪在主位,脊背挺直,面上一派恭敬,心里却没什么感觉。
对他而言,这不过是个过场。
祭拜这些素未谋面的便宜先祖,还不如回头去祭拜赵德他们。
没有那些弟兄在沙场上替他挡刀挡枪,怕是祖宗在地底下跑断了腿,也保不住他这条小命。
三跪九叩,上香,敬酒。
礼成。
祭祀之后,盛明兰拉住了徐行的袖子。
“去竹苑看看清歌。”
徐行愣了一下:“昨夜不是见了?也说过话了。”
昨夜花厅里一家人围坐,孙清歌就坐在他斜对面,话不多,但也有互诉衷肠,一家人本就是这样,有话题便多说几句,话题不感兴趣就少说几句,倒也不必强行找话题,顺其自然便好。
今日特意,未免多此一举。
盛明兰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忍不住叹了口气,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,动作轻柔,语气却不容商量。
“昨夜是一家子的事,今日便是你的事,去吧……多待一会儿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,“今夜你就在竹苑歇吧。”
徐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盛明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听我的。”
徐行一听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。
她和家中妻妾感情都很好,倒不是他不愿意去,只是感觉没必要这般特意罢了。
盛明兰的意思明显是要他顾忌孙清歌腹中胎儿的意思,他自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。
竹苑在府邸东南角,一进院子便是满眼的翠色。
几丛竹子挨着墙根栽着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。
徐行踏进院门,便见一个半大小子坐在廊下石阶上,捧着一本医书,闭着眼睛,嘴唇翕翕合合,正在背书。
八九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沾了不少泥点子,模样倒是周正,眉眼间有几分孙清歌的影子,只是神态更跳脱些,即便是在背书,肩膀也在不自觉地晃来晃去。
孙清琅。
徐行心里一下子亮堂了。
昨夜家宴这小子没露面,他还奇怪来着,原来是躲在这里用功。
不对——这小子哪里是在用功,分明是在打瞌睡,眼睛闭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小鸡啄米似的,书都快从手里滑下去了。
徐行放轻了脚步,绕到侧面,站定了,看他能撑多久。
果然,没过几个呼吸,孙清琅的脑袋猛地一沉,手里那本厚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自己也被惊醒了,慌忙睁眼去捡,一抬头,正撞上徐行含笑的目光。
“主……主君?”孙清琅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下子从石阶上弹起来,书抱在怀里,脸涨得通红,“我……我没打瞌睡……我是在默背,闭着眼睛默背……”
徐行弯下腰,从他怀里把那本书抽出来,翻到封面一看——《太平圣惠方》。
他合上书,在手里掂了掂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舅子。
“喊什么主君?喊姐夫。”
孙清琅眨巴眨巴眼睛,偷偷往屋里瞧了一眼。
“不行,姐姐会揍我。”
“你怕你姐揍你,就不怕姐夫揍你?”徐行将书卷起来,在孙清琅肩上轻轻敲了一下,不疼,但声音很清脆,“快,喊一声‘姐夫’,不然我就叫你姐当着我的面揍你。”
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,二郎腿一翘,神情故作严肃。
“快喊。你若不喊,我可就要喊你姐出来了。”
孙清琅看着这位魏国公一脸无赖相,忍不住笑了。
这可和他心里那个杀伐果断,灭了那该死的西夏国的大将军,一点都不像,不过却更有人情味。
“姐夫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带着点试探,又带着点亲近。
徐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孙清琅胆子大了一些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姐夫,回头姐揍我的时候,你可得护着我啊。”
他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几道细细的紫色淤痕,像是被什么条状物抽出来的。
那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,新旧交叠,有的已经泛黄,有的还带着青紫。
“老头子走后,就没人替我挡着了。姐是真下死手。”孙清琅的语气里带着委屈,可更多的是一种撒娇式的抱怨,并不是真的怨恨。
徐行看了一眼那些淤痕,又看了一眼孙清琅摊开的双手——手掌白白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“你手掌怎么没事?”
“手掌血气充盈,打上去红得快,消得也快。”孙清琅说得头头是道,“再说……”
他低下头,声音小了下去,“姐医术日益精进,要是舍得用他那些宝药,这淤青怕是消得更快。”
徐行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一边揍你,一边给你治?”
“嗯……有时候为了考我学问,还让我自己开方子治。”孙清琅抬起头,满眼都是期许,“姐夫,你可管管我姐吧。”
“父亲走的时候说,姐姐嫁了人就好了,就不打我了。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
“可打得更狠了。”
徐行看着他那一脸苦相,差点笑出声来。
刚要开口,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,“孙清琅,你少在这里给我泼脏水。”
孙清琅身子一僵,慢慢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心虚,又从心虚变成了讨好。
“姐……”
孙清歌站在房门口,春泥跟在身后,手里端着一个小药篓子,里头装着几把新鲜的草药。
孙清歌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褙子,腹部已经微微隆起了,五个多月的身孕,走动间不自觉地扶着腰。
她脸上带着薄怒,眼睛盯着弟弟,一步一步走了过来。
徐行站起身,有心要劝两句,可张了张嘴,不知从何说起。
这孩子都快被打出心理阴影了,可看孙清歌那架势,分明是恨铁不成钢,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打。
“官人,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。”孙清歌走到近前,先是朝徐行福了福身,然后转向弟弟,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,“你怎么不告诉主君,我为什么打你?”
孙清琅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“两天时间,连三个方子都背不清楚。我让你背的是《太平圣惠方》里最基础的几个伤寒方,拢共不过两百来字,你背了三天还磕磕绊绊。”孙清歌越说越气,“还时常跑出去,要你魏叔叔到处去找。”
“我不揍你揍谁?”
她说到这里,胸口起伏了两下,显然是动了真怒。
春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轻声叫了一句“娘子”,孙清歌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徐行听着,便不插嘴了。
读书背错了,顶多是闹个笑话,被人落了脸皮。
可这医书背错了,出的是人命。
孙清歌的脾气他了解,那是与世无争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,唯独在医术之事上却是寸步不让。
他讪笑着看向小舅子,想打个圆场,却又不知说什么好,末了冒出一句:“等你侄子出生就好了,你姐就没空揍你了。”
孙清琅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亮了一瞬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因为孙清歌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孙清琅,我告诉你——只要你不好好学医术,便是你结了婚生了娃,我照样揍你。”
徐行诧异地看了孙清歌一眼。
这样的孙清歌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可转头一想,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小子,在西夏那种地方讨生活,又怎么可能是软弱性子?
只是跟了他之后,没了生存的压力,把那份凌厉收起来了而已。
这时候,孙清琅又对着徐行投来的求救的目光,那目光里写满了“姐夫,你不管管?”
徐行下意识地避开了,转过头去,将目光落在院角的花架上,这时候越掺和越乱。
他是打定主意不掺和,便是劝也是私底下劝,不可能当着这小子的面去驳了孙清歌的威严。
“滚去药房继续背。”孙清歌寒着声,指了指偏房的方向,“今天还背不出来,我照揍不误。”
徐行连忙将手中的《太平圣惠方》递过去。
孙清琅接过书,如蒙大赦,一溜烟跑了。
待孙清琅走远了,徐行才讪笑着站起身,扶着孙清歌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孩子还小,说教说教就好了。这么打,你也不怕他回头记恨你?”
“没用。”孙清歌摇了摇头,伸手拿起一旁石桌上的水壶,给自己倒了杯温水,捧在手心里,“他跟父亲一个性子,虚心接受,屡教不改。”
她低头抿了一口水,声音缓下来:“清琅调皮,可性子是良善的,绝无记恨之心,就是心思太过活络,坐不住……这会儿正是纠正的时候,再大些,想管都管不住了。”
徐行知道她说的在理,便不再劝。
“便就打定主意要他学医了?”他伸出手,覆在她扶着杯子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握。
孙清歌没有挣开,任由他握着。
“实在不行,就送去学堂。别的不敢说,薄面我还是有几分的。”等孙清琅再大几岁,送进国子监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孙清歌摇了摇头,“算了。大宋的朝堂不安生,光是听着就心惊胆战。”
“我不求他富贵荣华,能有一技之长立世,平平安安的,就够了。”
徐行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要是咱孩子想学医呢?”
孙清歌转过脸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“你不反对?大娘子不反对?”
“我没什么可反对的。”徐行说,“孩子喜欢什么就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