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行知道,赵煦这话不是问群臣的,是说给他听的。
这王爵,果然不是那般好拿的。
形势已然明了,他徐行要拿王爵,便须下场,与面前跪伏在地的群臣交锋。
这或许又是一次站队——站赵煦的队。
他有的选么?
没得选。
为了王爵,他便须下场。
他深知,此时稍有退缩,不但王爵没了,便是曾布都有可能脱罪翻身。
阳谋无解!
赵煦的目光一扫,见徐行脊背微微躬下去,便知他已然做出了选择。
他话锋一转,直视徐行,“朕记得,魏国公已在幽州城头立了旗?”
徐行知道他的戏份来了,上前一步,朗声答道:“城头已为我军所据,辽国皇太孙的大纛已被斩落,幽州城内守城辽军已溃散过半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想那一日的战况,语气平静。
“彼时彼刻,只需大军紧随其后,里应外合之下,幽州唾手可得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没有一丝犹疑。
殿中跪伏的群臣里,有人微微抬起了头。
若到此时还不明白官家的用意,那也不配站在这朝堂之上了。
章惇率先缓缓站起。
他的膝盖在砖地上跪得有些发麻,起身时轻轻掸了掸袍角,面色如常,可那双眼睛里已没了方才的犹疑。
封王之事,他站出来反对,无可厚非——可若再加上曾布之事,那倒大可不必。
接下去要清算的是曾布,他若还跪着,岂不是为罪臣张目?
紧随章惇之后,许将也站了起来。
他给苏轼使了个眼色,苏轼微微一愣,随即也跟着起身。
蹇序辰、吴居厚等人相继站起,紫袍青绿袍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次第立起,这些人与依旧跪地之人泾渭分明。
站起来的人明白,接下去的博弈,不是他们能插手的。
赵煦没有看他们,目光依旧落在殿中那片跪着的人身上。
“据战报所载,”他拿起御案上一叠文书,扬了扬,又轻轻搁下,“当时魏国公已在城头立旗,南城墙尽为我军所据。宗泽在北线阻截了耶律延禧的援军,张赴已在城外备好冲车,数万皆等着一声令下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此时,却有人下令鸣金收兵。”
“鸣金收兵”四个字,从他齿缝里挤出来,咬牙切齿。
殿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“有人”是谁。
他已不在殿中,可他的影子,依旧在这大庆殿内,在那些依旧跪伏之人的身后。
“幽州未复,是魏国公之过耶?”赵煦的声音骤然沉了三分,“还是有人以私人之怨,沮三军之勇?”
黄履跪在地上,心头生起了不好的预感,额头的汗珠渗了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色圆斑。
李清臣垂下目光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。
他没想到,陛下竟会将两件事捆在一起。
如此他更退不得了。
若退了,不但徐行封王,曾布亦会被定罪。
曾布被定罪,他们这些为曾布说话的人,又岂能全身而退?
他刚要开口,官家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安焘方才说,先帝遗训是‘尽复幽云则封王’。”赵煦的目光落在安焘身上,“朕再问一句,若没有那声鸣金,幽州,拿不拿得下来?”
安焘没有回答。
他无法回答。
因为那声鸣金已然响起,此时再谈这些已无意义。
徐行一口咬定能拿下来,宗泽战报所载亦是能拿下,那便是能拿下。
赵煦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,绛纱袍的下摆拖过丹墀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
他站在殿中央,居高临下地望着依旧跪地的群臣,声音再度拔高,“燕云未尽复——魏国公之功未竟。为何未竟?”
“徐卿!”
徐行微微抬头,目光与他相接。
“你告诉朕。当日在幽州城头,你听到了什么?”
徐行沉默了半晌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像是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,语气里听不出怨恨,也听不出愤怒,倒是有一种事情已经过去了便没什么好再说的漠然。
“臣听到了鸣金声。”
“微臣心有不甘,依旧率军血战,可人力有限……若非小将杨怀玉拼死护持,微臣怕是要被后续赶来的辽军围杀于幽州城内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。
徐行此言,似乎更印证了此前指责曾布“因私废公”之实。
因私怨不顾国家兴兵在前,不顾战局胜利在望,何等的居心?
赵煦没有追问下去。
他转身走回御座,朗声说道:“都听见了?”
“幽州未复,非魏国公之过。”他一字一顿,像是在刻碑,“亦非北伐将士之过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群臣,落在那些依旧跪伏的身影上。
“乃曾布之过。”
“今日议的是封赏。朕本不想在此时与众卿提这罪臣之过,然……尔等一再阻挠,那朕今日便与尔等在大庆殿上,好好论一论这北伐之功过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有功者,朕赏之;有过者,朕罚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黄履身上。
“黄爱卿,魏国公当面,你且将当日于宣德门外为曾布喊冤之语,再度道来。”
“是非曲直,朕来公断。”
黄履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竟有几分清明。
官家这是要清算逼宫之罪了。
他突然明白过来,之前官家要群臣封赏的意见,不过是掩人耳目。
官家真正要的,是群臣闭嘴。
他就是想用为徐行封王这件事告诉他们这些臣子,这大宋天下,不是你们说了算,而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。
黄履缓缓转过身,看着如青松般挺立的徐行。
那目光里有愤怒,有不甘,有痛恨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在心中暗暗念了一句:何惧于此,何惧于此。徐怀松狼子野心,官家何须因此便宜了那徐怀松?
想到这里,他心中重新燃起了决绝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老臣一心为公。陛下便是杀了老臣,老臣依旧要说。”
他直起腰,面对御座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曾相所为,为我大宋百年计,而非私怨。”
“魏国公兴兵在外,不遵枢密院统辖,此乃藩镇之祸前兆。”
“曾相去了那边疆,被兵士扣留,幸得王崇拯王知军施以援手,方能自涿州脱困。”
“去了军营,哪料连营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此非藩镇祸事前兆,为何?”
“鸣金之事确有不妥,然其本意是为官家,是为我大宋!”话毕,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悲痛至极地说道,“曾相无错!此举乃是兴圣命、遏兵势之无奈之举。”
“望陛下明察。”
“望陛下明察!”
李清臣等人纷纷叩首,额头贴地,声浪起伏如潮。
赵煦闻言,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可在这肃穆的大殿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黄履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的意思是,这鸣金之事,曾布皆是为了朕?”
他的笑容渐渐敛去,目光骤然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