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松,该起来了,今日需得上朝。”
孙清歌侧着身子,左手撑着,右手轻轻推了推身旁熟睡的徐行。
窗外天色才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,竹苑里亦有了响动声。
徐行的呼吸依旧均匀。
他侧身躺着,一只手搭在她腰侧,睡得正沉。
孙清歌又推了推他,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:“今日朝会,封赏之事多半要议下来,这样要紧的日子,你倒睡得安稳。”
她昨夜翻来覆去,辗转了半宿才勉强合眼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。
那王位,便是孙清歌这般无争之人,亦怦然心动。
再说,若是这么重要的日子,在她院子耽搁了,岂不是要遭人闲话。
“什么时辰了。”徐行连眼都没睁,顺手将她往怀里一拢,声音含糊,“再眯会儿。”
春日里的被窝不冷不热,正是赖床最舒服的时候。
孙清歌被他箍在怀里,挣扎了两下没挣开,反倒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浑身发软。
她急了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:“不能再睡了,已是辰时初了。”
徐行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滚烫,终于睁开眼,见她满脸通红,无奈松了手。“得了,起来便起来吧。”
孙清歌如蒙大赦,长长吐出一口气,一边拢着散乱的中衣一边低声道:“你回头去大娘子或魏姐姐那儿过夜吧,别来竹苑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徐行坐起身,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我这怀着身孕,又不能伺候你。”孙清歌靠在床头,眸子里带着几分幽怨,随即又别过脸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声音放软了些,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,“实在不行,你去好好院子也行,反正腹中孩子未出生前,住别处去。”
徐行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反应,也察觉出住在这里纯粹是互相折磨。
“算了。”
他翻身下床,“好好那边先缓缓,过了今年再说。”
孙清歌起身想替他穿衣,被他按住肩膀轻轻压回枕上。
“你再睡会儿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侍奉穿衣什么的,在他看来是两人之间增进感情的一种互动,真要端着架子,那完全不必。
穿戴整齐后,他又弯下腰在她额上落了一记,顺手替她拢了拢被角,这才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孙清琅正站在廊下漱口。
这孩子穿了一身半新的青布衫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。
“姐……姐夫。”孙清琅嘴里还含着水,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。
“怎的起这么早?”
说话间,徐行接过夏草递来的牙粉与植毛牙刷,站在他旁边开始净牙。
孙清琅“噗”地吐出一口水,朗声道:“一日之计在于晨。”
“冠冕堂皇。”
徐行刷得满嘴沫子,眼含揶揄,他就不信这世上有不赖床的孩子。
孙清琅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,耷拉着脑袋走到铜盆边,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。“怕被揍。”
他撩起水往脸上扑,含含混混地嘟囔,“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。可夫子不知……女子养的小人,方是苦难。”
徐行一口气没憋住,喷了满地的牙粉沫子,呛得连咳了好几声。
他赶紧漱了口,对着孙清琅的背影笑骂:“你小子,怕是许久未被你姐揍了吧,敢这么编排她。”
孙清琅把脸埋在热气腾腾的毛巾里,瓮声瓮气地应道:“姐夫放心,我姐已经两天没打我了……快了。”
徐行摇了摇头,擦净嘴角的水渍。
算了,孙清歌亦没有坏心思,她是在替这孩子铺路,让他在这大宋有一处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姐弟两的事,他不掺和。
等他来到大内待漏院候朝时,殿中已聚了不少人。
徐行刚迈过门槛,便被苏轼拽了过去。
“怀松,午后一道去送别鲁直他们?”
黄庭坚赴灵州知州,晁补之赴凉州知州,秦观与张耒也各有去处,四人皆往西北。
若不是知晓其中缘由,乍一看还以为是遭了贬谪。
毕竟西北苦寒,比不得汴京繁华,更比不得京官清贵。
但在徐行看来,苏轼和他的门人本就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朝堂。
去地方做些实事也好,至少不会鱼肉百姓,不会草菅人命,治理一州的本事还是有的。
“好。”徐行应下。
“他们就在等你回来再走。”苏轼见他答应得爽快,面上多了几分笑意,“有些西北的事想向你讨教一番。”
“昨日本想登门,后来想你刚归京,怕打扰你合家团聚,便拖到今日。”
“鲁直他们登门,随时都可以,哪有什么顾虑。”
苏轼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当——”钟声响起,将所有人细碎的交谈声都盖了下去。
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,鱼贯而出,沿着御道向大庆殿走去。
徐行走在队列中,与李清臣碰面时,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,他没有理会,只是微微点头,便越过他继续往前走。
时隔四月,再次站上大庆殿,殿还是那座殿,人却不全是旧面孔了。
走了几个,来了几个,梁柱间的金漆似乎又重描了一遍。
赵煦端坐于御座之上,通天冠的十二旒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今日朝会,先议北伐将士之封赏。”
殿中群臣垂首肃立,无人应声。
赵煦的目光移向班列中的黄履,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收回。
“朕尝读《左传》,至‘晋文公退避三舍’一节,颇有所感。”他的语调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与今日朝议并无直接关联的旧事,“文公信守然诺,退避三舍,终成城濮之战大功。及至战后论功行赏,先轸、狐偃诸人,皆得封赏,各有等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了一分。
“朕与魏国公曾有言……若能收复幽云故地,朕当裂土而封。”
殿中骤然寂静。
片刻之后,大殿中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下意识地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,有人低下头去盯着手中的笏板,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反复研读的文章。
章惇立于班列之中,面色如常,脊背挺得笔直,但他的手指在笏板后面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来了!
陛下果然把这件事摆到了大朝会上,摆上了台面。
那件已在裁造院里裁了几日的蟒袍,绝不可能虎头蛇尾。
只是这其中的深意,他依旧猜不透。
陛下到底是真的要封王,还是在借封王试探什么?
李清臣面无表情,目光低垂。
他的嘴角微微抿紧了,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黄履率先出列,整冠,正衣,然后躬身一揖,直起身时,目光直视御座。
“陛下所言之晋文公,确为守信之君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笏板在手中微微转动,“文公所封,乃先轸、狐偃之辈。先轸者,晋之宿将,累世公卿;狐偃者,文公之舅,股肱之臣。”
“黄卿的意思是,魏国公的功劳比不得先轸、狐偃?”赵煦的质问声紧随其后。
黄履的声音骤然拔高:“臣非谓魏国公无功。”
“魏国公之功,彪炳史册,臣不敢掩,亦不能掩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然——功者,功也;制者,制也。”
“陛下以孝治天下,岂可轻弃祖宗之制?”
“功者功也,制者制也”八个字一出口,班列中便有几人微微点头。
祖宗之制,太宗、神宗皆言,尽复幽云者封王。
徐行有功,可祖宗制度在这呢。
安焘紧随出列。
他是御史中丞,掌风宪,言辞比黄履更锐利,“臣不敢苟同黄尚书之论。”
“黄尚书言‘功者功也,制者制也’,臣以为此乃胶柱鼓瑟之论。”
“魏国公之功,非寻常之功;燕云之捷,非寻常之捷。”
他顿住,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骤然拔高:“然——燕云尽复乎?”
他昂首,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御座上:“涿州、蓟州、平州,凡十七城,诚然大捷。然燕云十六州,尽数归我大宋乎?”
他转过身,面朝徐行,拱手一揖,语气却毫不客气:“魏国公之功,臣不敢忘。然先帝之诺,臣亦不敢忘。先帝临终前曾言‘尽复幽云则封王’——如今‘尽复’二字,尚差几分。”
“若今日封王,他日魏国公再取数州,陛下又当如何封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