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李琮才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狭长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,目光沉沉,看不出喜怒。
“诸位叔伯兄弟,”他的言语淡然的说道,“此事本是尔等淮南之事,李某本不该插手。”
“但如今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有些丑话,须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江南士绅本是一家,何来淮南、两浙之分?”李琮下手一位六旬老者接过话头,笑容可掬,“贤侄见外了,贤侄任职淮南转运司,我等可曾拿贤侄当过外人?”
“该帮衬的,我等可从未有过推诿!”
“是啊。”
“正是,本是一家,何分你我?献甫兄见外了!”
众人纷纷附和,语气热络。
李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恭维的脸,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次不同。”
“这次……当真会死人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今日若非李某极力周旋,诸位这顿晚饭,怕是要到皇城司的诏狱里去吃了。”
花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李琮深知,这些淮南士族的老老少少,个个都是人精,各自打着算盘。
真要度过这场危机,唯有拿家族兴衰来说话。
“贤侄,事情真有你说的那般凶险?”另一侧的一位老者将信将疑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“何止凶险。”李琮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好在……有惊无险。”
“那这徐怀松……是不是要走了?”方才那个中年男子又忍不住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。
“不知。”李琮摇了摇头,“但至少,已将他的目光引去了丁家,想来能为我等善后争取些时日。”
今日这场宴请,自始至终都在李琮的算计之中。
当然,他所提供的情报俱是实情,那小笺出自钱景臻之手,丁氏也确实参与了私铸。
不独丁氏,高邮孙氏、泗州王氏,也都牵连其中。
这些,也是钱景臻告知他的。
“那孙家与王家……”下手的老者试探道,“咱们就只看着?”
“张叔父,”李琮转头看向他,嘴角微微勾起,似笑非笑,“莫不是动了恻隐之心?”
“叔父只是……”老者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叔父大可去打听打听,开封府中那十余家勋贵,下场如何。”李琮截断他的话,言语之中带着幸灾乐祸,“叔父若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,大可赌上海州张氏一族的性命,试试徐怀松手中那柄剑……利也不利。”
老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再吭声。
淮南氏族经营日久,同气连枝,联姻不绝,早已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。
如今眼看着孙、王两家即将被清算,心中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。
“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逭。”李琮拿起桌上的筷子,挑了一只河虾,慢慢塞入口中,咀嚼了两下,才接着道,“他们丧心病狂,私铸铜钱,还妄图劫杀徐怀松……他们不死,谁死?”
“没有他们在前面挡着,尔等如何收拾眼下的残局?”他放下筷子,目光沉沉地看着众人,“当今陛下,可不似先帝那般好相与。”
“贤侄,你就直说吧。”下手的老者终于收了试探之色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你如何说,我们如何做。”
“李某虽薄有些官职,却也不敢在宗族之事上与诸位做主。”李琮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轻轻放在左手老者碗边,“这是钱公的亲笔信,诸位且先过目。至于最终如何取舍,还得诸位自行定夺。”
“反正我江宁李氏,定然以钱公马首是瞻。”
老者拿起信,缓缓展开,就着烛光细看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看完之后,又默默传给下一位。
一圈下来,在座之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等到所有人都阅毕,李琮才放下筷子,再度开口:“诸位叔伯,不必急着决断,可以回去想想,也可以一起商议一番。”
“但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奉劝各位,莫存侥幸。”
“高邮军今日一早便已开始动作,想来无需多久,你们就能收到消息。”
“你们正好瞧瞧,徐怀松的手段,他是如何对付尔等养的狗的。”
花厅里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补上青苗的差额倒是不难。”下手的老者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可这……田产之事,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?”
“回旋?”李琮不屑地看着这些族老,像是在看一群还没睡醒的人,“等徐怀松的刀架到脖子上,叔伯去问问他可不可以回旋。”
“钱公又不是让尔等把田产交出去,只是让尔等如实登记而已。”
“可……”老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“这数目不小。如实登记,税额怎么办?九成都要交税。”
他们族内许多田产都分散登记在远房亲戚名下,或是虚构之人与已死之人名下。
这时候去实录,万一徐行清算下来,岂不是自投罗网?
即便法不责众,这补缴的税额,也够他们喝一壶了。
“张叔父,怎的还不明白其中关节!”李琮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,语气也重了几分,“这钱财没了,可以再赚。可这小命没了——就真没了。皇城司查淮南田产,难不成是吃饱了撑的?”
“钱公正是不忍见尔等受牵连,才指了这条明路。”
“我的话信不过,难不成钱公的话,你们也信不过?”
“破财消灾而已。”
他站起身,朝众人拱手一揖:“李某言尽于此,先行告退,诸位可自行商议。”
说罢,转身出了花厅,穿过竹径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药阑深坞,画舫之内。
李琮到时,已是酉时三刻。
周秩、范镗等人早已在舫中等候多时。
舫中灯火通明,丝竹低回,几名女子侍立一旁,端茶倒水,悄无声息。
“李大人,如何?”李琮才刚入舫,范镗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,椅子险些被带倒。
李琮没有立刻回答,他接过一名女子奉上的茶汤,灌了一大口,又缓缓吐出一口气,这才道:“十有八九,成了。”
他看向周秩,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:“周大人,青苗法的窟窿,他们定然愿意填。”
说罢,又看向转运判官田铮,语气沉稳了些:“至于我漕司的窟窿,就需要田大人出马了。”
将徐行引走,他们才能平账——漕司运军、民夫的工钱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,都需要时间重新打理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秩紧绷的腰背一下子塌了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靠在椅背上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,“多谢李大人。若不是你,此番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这本就是他们该吐出来的,无非是多吐一些罢了。”李琮摆了摆手。
一个提举常平司,一个转运司,两人往来密切,真要栽了,谁也跑不掉。
“转危为安,全仗李大人足智多谋。”周秩真心实意地恭维道。
不过恭维完了,他又讪讪地笑了笑,欲言又止。
李琮疑惑地看着他:“周大人,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我想问一下——”周秩搓了搓手,声音低了下去,“既然魏国公未带走那秦令仪,是不是……可以物归原主了?”
自今日见了秦令仪,他心中便像猫抓似的,时时浮起那女子的倾国之姿。
李琮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周大人,这话却没规矩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冷意,“李某今日已开了口,瞧魏国公也是动了心的。国公今日未收,却不知何时又会想起此人,到时候想收入宅内……如何是好?”
“以国公那睚眦必报的性子,怕是周大人经不起他的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只怕到时候连李某也要一并被记恨。周大人……莫要自作孽,不然到那时,可无人救得了你。”
周秩脸上的讪笑僵住了,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他连忙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国公的女人,我哪敢惦记?想岔了,想岔了……周某想岔了!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琮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不再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