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!”徐行咬牙切齿,那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冷冽如冰,“我这就去写札子,给赵煦送去,让他严查赈灾贪粮之事!”
徐行显然是气糊涂了,在这般场合,直呼“官家”名讳。
盛明兰来不及警醒纠正,见他气呼呼要走,连忙提醒,“那青苗钱就不问了?”
徐行脚步一顿,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问的是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的怒火,转过身来,语气放缓了些:“小槐,你与我说说……青苗法又是怎么回事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坚定地道:“放心,尽管说,这是在家里,不怕说错话。”
小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徐行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父亲从小教导,祸从口出,民不与官斗。
盛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肩,柔声道:“没事的,说出来,他给你做主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小槐才缓缓开口。
“大水退了之后,已是热天里。后来官府发青苗钱,让补种稻子,爹爹就去领了钱,买了青苗种上。”
徐行点了点头。
这事他知道,甚至还因此事与章惇在垂拱殿还拌过嘴。
只是当时木已成舟,大局已定,这变法也没办法往回收。
望好的方面看,至少田地里种上了庄稼,百姓来年便有了指望。
可没想到,这指望是尽是这般“不堪”。
“那你父亲为何……”徐行本想说“为何要卖了你来还钱”,觉得不妥,当即改口,“如何走到了这一步?”
“凌大官人作保,借十贯,爹爹得七贯,三贯是保费。”
“今年六月初一得还十三贯,还不上就要抓爹爹去坐牢。”
“这地里不是有收成了么?”
这夏收一般是农历五月初,来时扬州城外农田都已收割了,有了收成,不至于这般困难啊。
“爹爹收了粮,交了赋税,留下今年的口粮和种子,其余全卖了,也只有五贯不到。”
“差远了。”
“借七贯,却要还十三贯?”徐行被气笑了,“呵呵……好啊……好好好,好一个青苗法!”
“好一个棋出十三归!”
“这与印子钱也不差多少了。”
盛明兰在一旁听出不对,皱眉道:“那也该是十二贯,怎的就变成了十三贯?”
她看向徐行,解释道:“我听大哥说过,因这次青苗法是灾后救济,所以苏相特意提出——至今年夏收止,只收半年利,即便超过半年,也只按半年算。”
“这是考虑到灾情,不愿给百姓增加负担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小槐摇了摇头,“九月借的钱,今年六月初一就得还上。九个月,就是还十三贯。”
“凌大官人都差人来说了。”
“又是这个凌大官人!”徐行眼中寒光一闪,“当初你父亲是不是要将你卖到那凌大官人府上?”
“是。”小槐点了点头,“父亲说……去凌大官人家,就在镇子上,他想我了,还能来看看我。”
“那你们今日怎么来了扬州城?”
“梁伯家的三姐姐卖给城里的云韶阁,卖了二十贯,所以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,没有再说下去。
徐行听明白了,这是想卖个好价钱。
“那为何,你父亲又改主意了?”馄饨摊前,那男人斩钉截铁的“不行”二字,徐行记忆犹新。
“父亲与我来了才知道,云韶阁是娼楼。”小槐的声音轻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,“父亲说……清白人家,为奴为婢,不为娼。”
徐行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你父亲,还算有些良知。”
“为奴为婢,不为娼”这七个字,让他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生出了几分敬意。
“你们村子里,卖……像你这样的人,多么?”徐行及时收了口,换了措辞。
小槐却不在乎这些顾忌,径直道:“卖女儿的有十一家。六家卖给了凌大官人。”
“好啊!”徐行霍然起身,一脚踹在身旁的花几上。那花几是黄花梨的,做工精良,却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。
“哐当”一声,碎成了几块,上面一盆上好的兰花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盆碎土溅,兰叶零落。
“这利钱还喂不饱他,还要吃人!”
钱是朝廷掏的,他吃了三成还不够,收钱的时候还要多收五成利。
百姓交不了钱,就用子女抵债,合着他什么本都没掏,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。
小槐这次却没有躲。
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大发脾气的“大官人”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但她心里明白,一个愿意为了她们这些老百姓发怒的人,必定是好人。
就像村里杜老头口中说的“包官人”那样。
“小桃,带小槐下去吧。”盛明兰轻拍了拍小槐的肩膀。
这一次,小槐没有犟着不走,很听话地牵着小桃的手,乖乖跟着离开了厅堂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徐行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,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。
待厅中只剩夫妻二人,盛明兰站起身,走到丈夫身边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像哄一个发脾气的大孩子。
“天地众生多苦厄,一身能拔几根毛?”他言语温顺,带着苦口婆心的规劝之意,“用不着如此气性,你看你现在身上多少事……铸钱案要查,袭击案要查,漕运要查,这又添了赈灾和青苗。”
“你就一对胳膊两条腿,你揽得过来么?”
“今日你杀了一个,明日里又冒出一双。无穷无尽,无休无止。”
“这世道不平事本就堆如山积,管得了几桩?”
在盛明兰看来,赵家天子都容得下这些事,自家何必自寻烦恼?
能力范围之内,帮衬一把便行。
能“克己”已是大善,无需去做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圣人。
“管!”徐行不为所动,那一个字掷地有声,“遇见一桩,管一桩。”
“如今仗也打完了,我有的是时间与他们纠缠,我倒要看看……他们的脖子是不是铁打的,我手中的刀砍上去,会不会卷了刃。”
“你就不怕青史之上留一个恶名?”盛明兰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徐行如今之功绩,青史留名是必然的,且必然是美名。
可若仍如此不知收敛,那便不好说了。
这般嗜杀,且不留余地,死后必有人诋毁,甚至可能牵连后代。
“我若置之不理,我现在就睡不踏实,闭不上眼。”徐行转过身,看着妻子,目光坦然而坚定,“生都生不痛快,我去指望死的安宁?”
“你莫要劝了。”他对着明兰挥了挥手,转过头淡淡道:“债多不压身,虱子多了不痒,一件事是查,十件也是查……无非多花些时日与心思而已。”
盛明兰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。
心中对他既有钦佩——钦佩他这份不欺暗室的赤诚;又有担忧——担忧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有朝一日被汴京那位官家推出来做了挡箭牌。
“好,我不劝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下来,“时候不早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
“你去睡吧,我还需等南山回来。”徐行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,一口饮尽。
他让郭南山护送那男子回去,毕竟是五十贯现钱,不是小数目,路上怕出意外,顺道也让南山一路多问问,套套那男子的话。
小槐终究年纪小,许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只听说了个结果,却不知其中缘由。
“那你等着吧,我去陪儿子去了。”盛明兰看了他一眼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槛边,她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怀松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凌大官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要查,便查个干净,莫要抓了大的,疏忽了小的。”
徐行抬起头,看见妻子站在烛光里,半边脸笼在阴影中,半边脸被灯火映得柔和。
她的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担忧,尽是果决。
徐行微微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。
盛明兰转身出了门,厅中只剩下徐行一人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院中的芭蕉叶上,泛着幽幽的银光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沉闷而悠远,在夜色中缓缓散开。
徐行靠在椅背上,闭了眼。
赈灾粮,青苗法,凌大官人,丁易昭,私铸案,漕运沉船,扬州士绅,吴越钱氏……一条条线索在他脑中缠绕,像一团乱麻。
可他知道,这团麻总有解开的那一天。
解不开,便一刀斩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