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宅的书房不大,陈设简朴。
一张乌木书案,四把圈椅,靠墙一架书格,里头搁着几函书卷,倒也不像是摆来看的,书脊上有翻阅过的痕迹。
除此之外,只剩窗下花几摆着两盆素心兰,再无其余装饰。
游师雄在圈椅上坐下,接过小厮奉上的茶,搁在手边,目光扫过书房四壁,心中暗暗纳罕。
这位魏国公倒不像传言中那般奢靡无度。
徐行从书案后起身,手里捏着几页纸,纸下压着三个信封,走到游师雄身旁的椅子上坐下,将手中之物随手抛于两人之间的茶几上。
“抓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语气平淡生硬。
游师雄微微一愣,随即倾身向前,拿过那几页纸,却没有立刻看,而是先问道:“敢问国公,要抓何人?”
“大仪镇,将仕郎,凌弘方。”
游师雄眉头微蹙,将仕郎这个名头他自然知道。
那是纳粟授官得来的散阶,列九品最末,迪功郎之下,且永不得为知县等亲民官。
元丰年间先帝为筹钱粮,大开此路。
但这样的授官在科举出身的人看来,从来都算不得正经官身。
“凌弘方所犯何罪?”游师雄一边展开纸张,一边追问。
他的语气不卑不亢,虽与徐行有合作之谊,却并不打算无条件听从差遣。
无故欺压百姓的事,他不做。
“假借青苗之法,大肆盘剥百姓,放印子钱,坑蒙拐骗。”徐行一根手指点着茶几,语气渐冷,“以买卖仆从为名,收拢乡间幼童,卖与娼楼。敲诈勒索,威逼利诱,毁田拆屋……无恶不作。”
徐行要查官场上的陈年旧事不容易,但要查这种地方上的地头蛇,却是不难。
皇城司的人派出去,顺着线索一摸,蛛丝马迹便浮了上来。
这凌弘方在地方上可谓恶贯满盈,除了在青苗法上上下其手,还逼良为娼、放高利贷,怕人家能还上钱,派人暗地里毁田拆屋,逼得人家卖儿卖女、典妻鬻子。
这种人,明面上体面得很,出入有轿,逢人称“凌官人”,暗地里却以吸食百姓骨髓为生。
最可恶的是,他捐了个将仕郎的散官,成了官户,在乡镇纠纷之中,顶着这身官皮,便是立于不败之地。
游师雄没有接话,只是蹙着眉头阅览。
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凌弘方历年来的劣迹,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
他看得仔细,眉头越拧越紧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等三封书信都看完,他才转过头来,语气迟疑:“国公,凌弘方若真如此无恶不作,朝廷法度自饶不了他。”
“可这书信之中只有过往经历,并无实证。”
这些都是事件的叙述,即便有一些受害者的口供,名讳也已被抹去,凭借这些东西去抓人,怕是站不住脚。
“证据,就要游大人去查了。”徐行将游师雄放下的书信重新推了回去,“你为扬州父母官,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。这些东西是给你指路的,你可照着上面的由头去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重了几分:“但我得提醒你……百姓孱弱,经不起事,需护着。”
徐行担心,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的场景出现在扬州百姓身上。
游师雄将书信收入袖中,沉吟片刻,点头试探道:“没有证据,直接抓人,是不是于法不合?”
在他心里,其实是相信徐行的。
以徐行如今的地位,根本不需要去诬陷一个九品散官,说得现实些,凌弘方的身份还真就不配。
“抓。”徐行站起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,语气笃定,“一个凌弘方,借他十斤胆子也未必敢动青苗法的念头。”
“他没那般好牙口!”
“你只管抓就是,我想看看……后面谁在跳脚。”
“国公是想……打草惊蛇?”游师雄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。
“离六月初一没几日了,我没时间陪他们慢慢玩。”徐行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需借着这件事,为百姓谋一线生机。”
杀凌弘方容易,甚至杀他背后之人也不难,难的是如何将青苗法的弊端摘去。
这里头牵扯着变法新政,牵扯着赵煦的绍圣绍述,更牵扯着无数百姓的生计,须得慎之又慎。
游师雄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这分明是想在青苗钱收上来之前处理此事。
想到来时思绪,他顿时激动起来,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挫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“国公!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下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什么?”徐行疑惑地看着他,不明白这老小子怎么突然如此激动。
“近日下官正在盘查赋税账目,”游师雄深吸一口气,稳住声调,言辞恳切,“盘算下来,扬州百姓税负繁重,根本无力负担。恳请国公体恤百姓,为百姓谋一条生路!”说到最后,他的言语已近乎哀求。
“税目几何?”徐行开口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