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贤德,念扬州百姓不易,免了田赋正税。”游师雄在一旁解释道,声音沉重,“可百姓还需缴纳免役钱——下等户八百文,中等户一千二百文,上等户三千文,另加两成宽剩钱。”
“除此之外还有身丁税、支移与脚钱、头子钱、蚕盐钱……杂税繁多,不一而足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再加上那大头青苗钱……这是将百姓往死里逼啊。”
身丁税也叫人头钱,江淮一带,凡成丁男子,计口征收,或交钱,或交米;支移与脚钱更是荒谬,百姓本应自己把税粮运到指定仓库,是为“支移”,可地方官常常“一二里也收脚钱”,并且只消百姓交钱,不需运粮。
游师雄有心取消这笔钱,却遭到州府同僚的一致反对,那些人张口闭口“旧例”“向来如此”,使他无可奈何。
还有那蚕盐钱,朝廷早就停止了配盐,这笔钱却一直挂着,年年照收不误。
“苛政猛于虎。”徐行的声音压得极低,言语有怒。
他听着游师雄一件件报下来,甚至听说秋季还要强制征收“和买钱”,心中尽是荒谬之感。
和买绢,最初是官府春季借钱给百姓,秋后百姓还绢,可如今,朝廷早就不给钱了,却照样要绢。
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?
朝堂之上,那些人高呼“不得与民争利”。
合着是因为抢的来钱更快?
“你要我如何?”徐行抬起头,神情严肃地看着游师雄。
“下官想请国公上书奏圣,望圣人体恤子民不易,将这大头的青苗钱分为两期支付,好让百姓缓口气,有个辗转腾挪之机。”游师雄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否则……青苗钱催逼之下,百姓只得卖田卖牛……日子怕是还不如去岁灾年。”
“哼……卖田卖牛?”徐行冷哼一声,声音徒然拔高,“你没看那书信上,都在卖儿卖女了么?”
他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,打开柜门,翻出一卷明黄圣旨,转身抛给游师雄。
游师雄慌忙接住,待看清手中之物,脸色骤变,腿一软便要跪下。
“不必跪。”徐行抬手制止,“你看便是。”
游师雄战战兢兢地展开圣旨,目光落在那行文之上,一字一句地读下去。
当读到“兹命尔乘传按视,先事措置。凡所历州郡,察吏之廉贪、政之得失、民之利病,皆得以便宜从事,具状以闻。有贪墨不法者,许先夺其职而后奏”时,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札子我会写。”徐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紧不慢,“但青苗钱分期之事,根本无需请示朝廷……徐某便能做主。”
游师雄猛地抬起头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临行前,陛下封我同制置三司条例官,内以协三司之权,外以督诸路之政。”徐行指了指他手中的圣旨,“你回去写个札子给我,我来批复便是。”
游师雄低头再看圣旨,神色从不可置信变成了狂喜,口中不停念叨:“陛下圣明,国公大义……”
“游大人,你回去仔细核算。”徐行打断了他的呢喃之语,警示道:“核算需以下等户的标准来算,须得给他们留下生活用度。”
“夏日缩衣尚可不寒,可到了冬日,少了衣物是会冻死人的。”
“两期、三期,甚至延后,都可。只要这账算得明白,能说服我就行。”
游师雄瞬间明了徐行之意。
徐行让他核算的,是要保证下等户的基本生活所需的账,且不能只算眼前的夏日,还要考虑秋收、冬藏……不要让百姓刚过了眼前的难关,到了冬日又穷困潦倒,冻死街头。
更重要的是,徐行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他允了,这事今后与他游师雄没有任何关系,朝廷要追究,追究的是魏国公,不是他游师雄。
这番话语,让游师雄肃然起敬。
他终于信了徐行先前那句“不党”之言。
没有一个新党,会在新法施行的第一年就敢干这种事。
周秩不敢,章惇怕也不敢。
徐行这样的行为,无疑是在打整个新党的脸,在讥讽新党新政祸国殃民。
可他还是做了,大包大揽,毫不犹豫。
游师雄隐隐觉得,哪怕没有这道圣旨,这位魏国公照样会这么干。
“凌弘方的事也须抓紧。”徐行见游师雄站在原地急不可耐却又不敢贸然告辞的模样,出声提醒道,“此事前期还需你扛些压力,我不便出面。”
“但游大人放心,等局势明了,我自会站出来为你撑腰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游师雄将圣旨仔细卷好,双手奉还,郑重地躬身一揖,“有国公此言,下官无惧。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徐行接过圣旨,随口道。
他瞧游师雄是坐不住了,可又怕贸然告辞得罪人,这离别的话索性由他来说。
“下官告退!”
游师雄退出书房,脚步轻快,与来时判若两人。
行走间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有救了,这回百姓有救了。”
两人心中惦念的,皆是社会最底层的那一批,也是丝毫经不起波澜的那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