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……范大人!”
范镗正在签押房内审阅文书,听到这惊慌失措的声音,疑惑地抬起头,朝门口望去。
那声音完全变了调,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谁在门外呐喊。
“范大人……大事不好了!”
扬州司户参军褚徽满头大汗,提着横襕下摆,小跑着冲了进来。
他跑得太急,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,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,帽子都歪了。
“怎么了?”范镗眉头一皱,放下手中文书,站起身来。
这扬州州衙之内,除了司理参军与录事参军外,其余曹官都是他的人,可以说,名义上他才是扬州府衙的掌权者。
游师雄倒像是个打杂的,每日处理州县事务,最后这些文书还得交到他手上,由他一一过目、审查。
当然,监视知州、审核文书,本就是通判的职分所在。
“呼……孟长,孟长那糊涂蛋,今日早间……把凌弘方……”褚徽一路跑来岔了气,说话断断续续,大口喘着粗气,话也说不明白。
“怎么了?”范镗蹙着眉头,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抓了!”褚徽一拍大腿,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,“姓孟的那个糊涂蛋,把凌弘方一家全给抓了!”
“孟长抓凌弘方一家做甚?”范镗闻言下意识反问了一句,随即反应过来,脸色一沉,语气不善,“莫不是……他想分一杯羹?”
孟长今年四月才到任。
那时候青苗法、漕运上的利润早已分润完毕,该拿的都拿了,该吃的都吃了,没他什么事。
而且当初范镗也曾旁敲侧击,试探过几回,只是对方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,对他抛去的橄榄枝一概不理。
以至于这专职“审讯抓捕”的司理参军,还是“局外人”。
“不……不是!”褚徽这时候似是缓过劲来了,喉结滚动了几下,语速飞快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,“我去问过孟长,为何抓捕凌氏一族。他冷言……这是游师雄的命令,他只是听令行事。”
“游师雄?”范镗一听是游师雄的主意,反倒沉静了下来,眉头也松了几分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他一个戴罪之人,想做甚?”
贬谪之官,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
“我倒不怕游师雄,就是这个节骨眼……”褚徽满脸忧虑,欲言又止。
范镗听后神色一惊,立即追问道:“凌弘方一家如今被关在何处?”
“在,就在牢房里。”褚徽躬下身子,言语间已带了哀求之意,“还请范大人设法施救。”
凌弘方与他交情莫逆,这些年许多事都是两人直接对接,中间没有第三个人。他怕凌弘方在牢里扛不住,胡言乱语,说了不该说的,将他也牵连进去。
到那时,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了。
一听说在州衙大牢,而非皇城司的驿馆,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了一半。
“你去找何敬,先探探情况。”范镗沉吟片刻,沉声道。
何敬乃是录事参军,刑狱之事正是由其负责。
“属下去?”褚徽指着自己的鼻子,满脸不可置信。
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去打听凌府之事,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?
万一被人盯上,拔出萝卜带出泥,他那些事可经不起查。
“不是你去,难不成我去?”范镗瞪了他一眼,语气不容置疑,“真出事了,跑不了你,难不成还跑得了我?”
他顿了顿,放缓了语气:“你先去找何敬打听,我去找李大人,让他与董大人那边招呼一声,先查清楚凌弘方为何被抓,再做计较。”
何敬乃是董必的人,要知晓凌弘方之事,怎么绕都绕不开这个淮南东路提点刑狱使。
褚徽无奈,只得应下。
出了州衙大门,褚徽定了定神,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,快步朝大牢方向走去。
午时的日头被云层遮着,闷得人喘不过气,官袍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来到大牢门口,正巧遇见孟长领着三个差役从里头走出来。
孟长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,却锐利得很,他见褚徽行来,瞟了一眼,连寻常的客套都没有,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,便径直从其身旁走过。
褚徽脸色一变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孟长这般反常的态度……是不是,对方已经从凌弘方口中知道了些什么?。
想到此处,无心计较,他快步向着牢房之内行去。
褚徽刚跨过大门,便见何敬正在低头训斥两个狱卒。
“都给我看好了!寻常打盹偷懒也就算了,最近不太平,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”何敬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上位者的严厉,“那些瓶瓶罐罐都给我清理一下,不知情的,还以为这州衙大牢是酒楼呢!”
“是,是,小人这就清理干净。”两个狱卒唯唯诺诺,连声应是。
何敬听到脚步声,以为是孟长去而复返,当即转过身来:“孟大人……”
当他看清来人是褚徽,面上闪过一丝愕然,随即又堆起了笑,拱手道:“褚大人怎的有空来这龌龊之地?”
司户参军,执掌一州之户籍赋税、仓库受纳,乃是肥差中的肥差,肥得流油的那种。
他这个录事参军与对方相比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“何大人。”褚徽躬身作揖,目光却瞥向他身旁的狱卒。
何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,当即对狱卒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等两个狱卒退远,褚徽才讪笑着开口:“今日褚某受一位故人之托,前来向何大人打听些事。”
“何事?”何敬一边侧身往外请,一边笑道,“褚大人尽管说,何某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来州衙大牢,左右不过就是那点事——若是什么“照顾一二”“行个方便”,他也愿意卖个人情,可若是关于刑狱案情,那就帮不上了。
两人走出大牢步入左厢班房,隔着一张几案坐了下来。
“我这故人与那大仪镇凌家有些生意往来。”褚徽若无其事地开口,语气轻松,“今日货物到了扬州码头,却不想凌家已被贴了封条。所以托我来问一句……这凌弘方可是犯了什么罪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若是这凌氏真犯了什么大罪,他也就犯不着等了,那货物得重新找买家。”
“这货船多耽搁一天,便是多一份花销,你说是不是?”
何敬听后,一个劲地抿嘴摇头,却不说话。
褚徽一时之间也摸不透他的意思,心中七上八下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何大人这是何意?”
“不可说。”何敬摆了摆手,语气干脆,“褚大人,此乃刑狱大案,何某不可说,否则便是坏了规矩。”
“大案?”褚徽故作讶然,瞪大了眼睛,“这扬州出了什么大案子,我怎的不知?”
何敬依旧抿嘴摇头,不言不语。
“何大人,”褚徽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,“我这故人与我交情匪浅,好不容易托我一件事。”
“此番既然找上门来,我好歹也要有个交代。”
“何大人不能说的不说,不知能否说些能说的,也好让我有个交代。”
何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思虑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褚大人,你也明白当下情况,乃非常时刻,何某实在爱莫能助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“你可以与你那位‘故交’明说……赶紧给货物找下家,就对了。”
魏国公当日在城外的态度,使得扬州官场可谓人人自危。
董必早就警告过他,一切需按照朝廷规章制度来,不得有丝毫僭越。
这个时候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沾上麻烦就自认倒霉。
“够了,够了。”褚徽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之意,知道今日怕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,当即借坡下驴,“我这就去通知故旧,让他赶紧出货,免得耽搁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匆匆告辞。
何敬起身送到门口,望着褚徽的背影消失在牢门之外,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嘴角微微一撇,露出一丝轻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