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深院锁春春已暮。日影移墙，暗把年华数。燕子归时穿绣户，衔来消息还衔去。
犹记旧时歌舞处，扇底眉梢，多少春风顾。今作笼禽谁与诉，芳心寸寸成灰土。”
素弦嘴里低低念着阕词，一字一句，和着手里的针脚。
念到“芳心寸寸成灰土”时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绷架的白绢上绣的是鸳鸯。
雄的那只已经绣完了，颈羽用金线盘了七层，在午后光里微微泛着鳞光，雌的才绣了一半，藕合色的腹羽还未填满。
她抬起头，望了眼窗外开得正盛的芍药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今年二十，一身素色装扮，月白抹胸外面罩一件藕荷色罗衫，腰间系一条素绢长裙，裙摆垂到脚面，堆叠在脚踏边，不施粉黛，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。
她不是那种艳光四射的美人，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，宁静淡泊。
“娘子，娘子！“
呼唤声突兀地响起，她一惊，针尖刺过白绢，扎入食指。
“嘶……“素弦抽出左手，将指尖放入口中吸吮，目光投向院门。
院门被推开，女使小青提着竹篮，一路小跑而入。
素弦嗔怪道：“可是身后有恶犬撵你？“
小青随手将竹篮放在院中石桌上，匆匆来到窗前，气息未定：“娘子，出事了！褚官人被皇城司抓起来了，现在扬州城都传遍了！“
素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却没有接话。
“我想着去衙门找江舟，正瞧见他被皇城司传唤。“小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，“他对我一个劲地摇头，娘子，江舟这是什么意思呀？“
素弦脸色转白，唇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褪了去。
她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来，声音发飘：“去……把院门关上。“
小青回头看了眼大敞的院门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合拢。
“早晚而已……我就知道，早晚有这一日。“素弦转过身，步履虚浮地走向床榻，在床沿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，“这富贵人家啊，垮起来也就是一夜的事。“
她是刘家自小买来的私伎，两年前被许给了扬州司户参军褚徽作外室，当时惹来岛上不少姐妹的艳羡。
毕竟褚徽年不过而立，又是正经科举出身，前途似锦，比那些趋炎附势的盐商不知强了多少。
因是官员外室，刘东家特意给她拨了这处小院，出入虽不自由，好歹有了容身之所。
褚徽隔三差五便来，多时一月四五回，少时一月一两回，大多是在夜里，来时总带着酒气，醉醺醺地与她絮叨官场上的事，有时也让她帮着核看些账目。
这样的事，于她们这些私伎而言稀松平常。
幼时学艺，牙婆便说过：她们这一行，上者为官奴，中者为商私，下者为娼妓。
谁都不想做那卖入青楼楚馆的娼妓，因而盘账、商事种种，也成了必修的功课。
随着所知所记越多，她知晓了不少自家郎君的事，也曾劝解过几次。
可郎君每次都只用“再无退路“四个字敷衍她。
其实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。
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。
也不能说没想到，得知那位魏国公驾临扬州，而郎君再未登岛，她就隐隐在为此事忧心了。
“娘子，这可如何是好？“小青蹲到她膝前，仰着头，眼圈泛红，“褚官人被抓了，咱们怎么办？“
她深知琼岛的残酷。
岛上女子的日子如何，全凭身后主君的富贵。
主君高升，她们也跟着体面，吃穿用度一概不愁，连东家见了也要客气几分。
可若主君被贬谪或是身陷囹圄，好日子便到头了，没有价值或永无翻身之日的，多半会被卖入娼门；情况不明的，则遣送回主君府上。
像她们这样被养在外头的，大抵会被主母直接发卖去牙行。
总之，绝讨不来好。
“万般皆是命，“素弦轻轻摇头，声音里带着倦怠，“让它来吧，左右不过一死。“
她这样的女子，从来都是随波逐流的命，哪有自己做主的余地？
从幼时被买入刘家，到被许给褚徽，每一步都身不由己。
如今褚徽倒了，她又能走到哪里去？
“不行！“小青猛地攥住她的手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娘子是天底下最善心的人，老天爷必不至于如此苛待！定有办法的！“
与素弦的认命不同，小青并不想就此认输。
自家娘子为人淡泊心善，真要被卖去了那些肮脏地，岂有活路？
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，靴尖踢着砖缝，口中不停念叨：“褚官人刚被抓，刘东家哪怕要处置咱们，也得等尘埃落定。”
“此时咱们还是安全的……得跑！“
她猛地站定，目光灼灼地看向素弦，“娘子，咱们得跑出这座岛，跑出去才有活路！“
“跑出这琼岛，又能去哪呢？“素弦摇了摇头，“还不是一样被糟蹋。“
像她这样已经许了人的私伎，岛上管得并不严。
寻常逢年过节，或是生了病兆，都是可以出入的。
但大多数人从不起逃跑的念头——生米已然煮成熟饭，留在岛上好歹衣食无忧，出去反倒前路茫茫。
“不跑就来不及了！“小青急得跺脚，“被一个人糟蹋，总好过被卖入青楼叫一百个人糟蹋！“
在她看来，以自家娘子的美貌和多年积蓄，跑出去若是遇到良人，未必不能安稳一生。
素弦垂下眼帘，半晌才道：“我饿了，你去煮饭吧。“
她想将小青打发走，自己静静。
“娘子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饭！“小青急得直转圈，“您怎的这般认命！“她在屋里来回兜了几步，嘴里碎碎念着，“说来也是娘子时运不济，好日子没过上几天，官人便遭了祸……偏还是皇城司抓的人。”
“我听说东院那几位的官人，也都是皇城司拿的，后来全判了斩刑……“
“还有那魏国公……无缘无故跑来扬州作甚……“
她嘟囔着，忽然脚下一顿，猛一拍手：“魏国公！对了！“
小青转过身，眼中亮起一簇光：“娘子，如今岛上都在传，令仪姑娘做了魏国公的外室。娘子往日与她交好，还教过她针线，不若去求求令仪姑娘帮衬？“她竖起大拇指，“她如今可是这个！前日搬去了青园，连东家见她都要作揖行礼呢。“
素弦轻轻摇头：“求她又有何用。她也不过是笼中鸟，只因主人尊贵，吃食略好些罢了。“
“如何没用？“小青不依不饶，“让她替褚官人美言几句，兴许便躲过这一劫了呢？”
“这天下的男子，哪个抵得过枕边酥风？“
“无用的。“
素弦知道褚徽犯了什么事。
皇城司既已出动，便不可能虎头蛇尾，何况皇城司是随魏国公一道来的扬州，背后未必没有那位国公的影子。
“不试试怎知？“小青急道，“我回来时，正瞧见虞知捧了个铜风炉往前堂去，像是要点茶。娘子不如去青园坐坐，与令仪姑娘闲聊一番，或许便有出路呢？即便救不了主君，求她庇护你我二人，总归是容易的……便是做了青园的女仆，也好过卖入那腌臜地方！“
小青的思路清楚得很：为奴为婢尚可，入青楼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莫作他想了，魏国公都未上过岛，这枕边风如何吹进扬州城？“
这里头的弯弯绕，她比小青明白得多。
秦令仪虽被定了名分，却始终没到那一步，况且她们这样的女子，最要紧的就是自知之明，从不该卷入主君的事。
“娘子——“小青“扑通“一声跪了下去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，“小青十岁被您选中，来您身边侍奉，虽为主仆，实同姐妹。我不忍见娘子最后沦入那腌臜地，被千人万人糟践……“
“小青求娘子了……求娘子寻一条生路吧……“她伏在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，“娘子若执意不走，小青也只得随娘子一道去了……“
素弦怔怔看着她，胸口某处被狠狠拧了一下，眼眶蓦地发酸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把我那建州壑源茶提上，“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而涩，“与我走一趟吧。“
“好嘞！“小青一下子弹起来，胡乱抹了把脸，兴冲冲地跑了出去。
待脚步声远了，素弦缓缓起身，掀起铺盖，揭开了一块松动的床板。
青园在琼岛之东，临水而建，院落不大，却娴静致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