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驿馆。
自从雷敬随着徐行入了扬州,这驿馆便成了皇城司的新大本营。
人手从最初不过百人,一日日添增,如今已有三百之数。
每日马蹄声络绎不绝,皇城司亲事官出入奔走,没个消停,将这座原本清寂的驿馆搅得像一锅沸粥。
即便入了夜,这忙碌也不见半分消减。
子时三刻,十余骑蓑衣人勒缰下马,脚步匆忙,直奔驿馆大门。
驻守门口的亲事官见了,连忙侧身让过,连腰牌也未查验。
为首的蓑衣人刚踏入中庭,便被人迎面拦下。
“唐指挥,司公命您去一趟。”来人拱手道。
“当下?”唐明轩掀开斗笠边缘,露出一张写满疲惫的脸。
他刚从丹阳赶回来,水路换快马,马不停蹄跑了一百多里,衣裳都来不及换。
“是。司公说……不论您多晚回来,都请过去。”那人言罢,躬身一揖,缓缓退下。
“跑死个人。”唐明轩低声抱怨一句,将湿透的蓑衣解下,抛给身后亲随,草草整了整衣襟,快步往东厢走去。
驿馆东厢,雷敬卧房内灯火犹明。
唐明轩在门前站定,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入耳,唐明轩微微一怔,那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,这在雷敬身上可不多见。
“谁不累呢?”他自嘲呢喃了一句,摇了摇头,推门而入。
雷敬身着一件白色中衣,外罩半旧的青灰色褙子,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。
烛火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拂得晃了晃,他搁下笔,抬起头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唐明轩抱拳行礼。
“怎么样……可有褚徽母亲的下落?”
唐明轩摇了摇头,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:“属下沿途查访,并未寻到踪迹。丹阳褚家老宅空无一人,问了左邻右舍,都说那宅子空了四五年了,平日没人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又去了丹阳县衙查阅户籍,褚家名下并无其他房产。”
“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雷敬不甘地追问。
“扬州渡口之后,便再没了音讯……对方只怕未曾将人送回丹阳。”
雷敬的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,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那些人给褚徽的承诺,本就是诓他的?”
“是。”唐明轩应道,“这手段不算高明,可用在特定的人身上,却极有效。褚徽此人,出了名的孝子,老母就是他的死穴。”
雷敬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,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搁下了。
“来不及慢慢替这腌臜货找妻母了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徐怀松傍晚又差人来问进展,再拖下去,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唐明轩没有接话,垂手站着。
雷敬抬了抬眼皮,语气淡淡:“动刑吧。”
唐明轩听得出其中的无奈,本想让对方主动配合,才让自己跑这一趟丹阳,如今落了空,便只剩动用皇城司的手段了。
总不能一直替犯人找家眷,传出去,堂堂皇城司被一个犯官拿捏,像什么话。
“是。”唐明轩抱拳,正要转身,又被雷敬叫住。
“注意些,别弄死了。”雷敬的目光盯住他,一字一顿,“眼下可就他这一条线。真要死在你手上,徐怀松怕是要跳脚。到时候,你我都得倒霉。”
“明白!”唐明轩点了点头。
徐行的性子,皇城司上上下下都清楚。
那位爷要是真急了,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,是真会拿剑砍人的。
他才不管你什么天子爪牙——皇城司的名头,在那位眼里怕是不够用。
“去吧。这两日你也辛苦了,好好歇一宿,明日再审不迟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唐明轩退出房门,轻轻将门合上。
雷敬望着那扇合拢的门,忽然低声呢喃了一句:“忙是忙了些,终究好过汴京那一摊子烂事。”
如今汴京城里,已乱成一锅粥。
前几日章惇遇袭,新旧两党的旧账被彻底翻了出来,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。
苏轼、许将、钱勰等人纷纷遭弹劾,一桩桩陈年旧事被翻出,成了清算的账目。
陛下为安抚躁动的新党,将压力全压在了宋用臣身上。
可这种事,一时半刻如何查得清楚?
查到凤仪卫,便戛然而止,再无头绪。
高氏既薨,凤仪卫便成了一笔烂账,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明白的。
比起焦头烂额的宋用臣,他待在扬州,倒也不坏。
虽说忙了些,总好过在汴京提心吊胆,说不定哪一日,便成了陛下安抚新党的替罪羊。
雷敬甩了甩头,将那丝“庆幸”甩去,重新伏案执笔。
他在扬州做了什么、查到了什么、徐怀松要做什么——日日都须写成密报,禀奏陛下,半日也耽搁不得。
……
次日,微明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腥气,混着青草的味道,湿漉漉的,吸一口进去,肺腑都是凉的。
唐明轩起了个大早,在井边打了桶水,洗了把脸,对着水缸照了照,整了整衣领,大步往西厢走去。
身后两个亲随,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西厢尽头,一间不起眼的柴房门口,两个守卫正靠着墙打盹。
听到脚步声,两人猛地惊醒,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。
“开门。”唐明轩道。
守卫连忙取下门闩,推开柴房门。
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霉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味道。
柴房不大,原是堆杂物用的,后来临时改成了皇城司的羁押之所。
褚徽蜷缩在墙角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身上的官袍早已被剥去,换了一身灰白色囚衣,料子粗糙,领口大敞着,露出嶙峋的锁骨。
听到开门声,他猛地抬起头,神情激动地质问:“唐指挥,我母亲,找到了么?”
唐明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褚徽对面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形容颓废的中年人,沉默了几息,才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。丹阳去了,没有音讯。”
褚徽眼中的光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,倏地暗了下去。
他低下头,下巴抵着膝盖,肩膀微微发抖,却没有说话。
“褚大人。”唐明轩在他对面蹲下,语气平缓,像在与一个老朋友说话,“你也是读书人,经年苦读,有些道理,不必我多说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将身后之人说出来,皇城司直接拿人。人抓到了,我们替你拷问你母亲下落,救回你母亲。”
“放心,你的罪……牵扯不到你母亲,我们定保你母亲无恙。”
褚徽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稻草,一根一根地扯,扯断了,又换一根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你拖得起,你母亲拖得起么?”唐明轩的声音不重,却像针,一下一下地扎,“你母亲多大岁数了?经得起这般折腾?”
褚徽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褚大人,”唐明轩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,“我是为你着想。把事情坦白了,对谁都好。”
柴房里安静了半晌,褚徽缓缓抬起头,看着唐明轩,摇了摇头,声音丧气:“唐指挥的好意,褚某心领了。”
“我若开口,母亲才真的活不成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那些人捏着她的命,就是要我闭嘴。我闭嘴,她……才有活路。”
唐明轩皱了皱眉。
“唐指挥方才说,抓到了人,便有了母亲下落。”褚徽苦笑了一下,“可若是他们存心要报复呢?”
“岂不是弄巧成拙,害了我母亲性命?”
“褚某不敢拿母亲性命相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