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女秦令仪,拜见魏国公。”
秦令仪躬身作揖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,可那握扇的手暴露出她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从容。
她极力让自己站得笔直,可面对徐行审视的目光,还是不自觉地佝下了身。
而她身旁的虞知却直接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地上,连叩首礼都行得战战兢兢。
“进来吧。”徐行淡淡扫了一眼,转身向轩内走去。
经过郭南山身边时,脚步未停,却偏头狠狠瞪了一眼。
这憨货方才还与他说“门外有两位百姓求见”——合着“百姓”就是这样的百姓?
秦令仪女扮男装,他一眼没瞧出来也就算了,她身旁那个丫头,眉眼、身段、举止,哪一处像个男子?
他不信郭南山分不清,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郭南山被那一眼瞪得头皮发麻,不敢解释,也不敢停留,逃也似的跑了。
他一路小跑到后院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,回头望了一眼轩门的方向,心中暗暗叫苦:这回少不得要挨一顿“切磋”了。
秦令仪在门口顿了顿,侧身与逃走的郭南山微微点头示意,算是谢过他引路之恩,这才跟着徐行走入轩内。
轩不大,却敞亮。
北墙开着一扇大窗,窗外种着一丛芭蕉,叶阔如扇,绿意正浓。
南墙边铺着一张长案,案上备有笔墨纸砚,一幅大宣纸平铺其上,纸上写着两个大字——“广厦”,颜体书写,笔力沉稳,横平竖直间无一丝锋芒,却有厚重温润之感。
秦令仪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——心想这“广厦”,该是杜甫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广厦。
不知国公为何只写此二字。
她收回目光,在徐行示意下,于窗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。
窗边的藤椅上,徐行已经落座,手里拿着一本《杜工部集》,翻到某一页,目光落在书页上,看得入神,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。
在徐行心中,她不过是李琮安排的“瘦马”,乃是别有用心之人,让对方入府,已是阴差阳错。
秦令仪等了片刻,见徐行不主动问话,心中便明白了——这位国公对她并无半分热络,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欠奉。
她也不恼,也不急。
来之前,她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。
最好的,最坏的,最不堪的,最体面的——每一种她都做了准备,眼前这局面,虽冷了些,却远算不上坏。
徐行既然无客套之心,她直入主题便是。
“国公,”秦令仪主动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两本账目,上前两步,轻轻放在徐行身旁的方几上,“民女今日登门叨扰,实为不该。可此事又不得不亲至,还请国公见谅。”
她顿了顿,娓娓道来:“此物乃扬州司户参军褚徽外室素弦所记,录有其勾结蠹吏、贪墨国帑之罪证。桩桩件件,皆有日期、数额、经手之人。”
“不敢说详尽无遗,但足以让国公按图索骥,肃清腐朽。”
“嗯?”徐行搁下书卷,直起身来。
他原以为对方登门,无非是奉了李琮之命来当说客的,或是另有所图,上演一出“美人心计”。
却没想到,竟然是来送证据来的。
他下意识伸手要去拿账目,可手指触到封面,又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秦令仪脸上,带着审视:“为何?”
对方是李琮的人,是刘氏用来贿赂官员的私伎,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事。
若不问清楚来龙去脉,这账目不看也罢,免得遭人算计。
秦令仪不闪不避,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素弦闻得褚大人被皇城司所擒,心中忧惧,怕被牵连,便求到民女门上,托民女将此物转交国公,以求戴罪立功,换一条生路。”
她说到这里,怔了一瞬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声音沉了几分:“民女亦想用此物,换一个自由身。还请国公成全。”
“嗯?”徐行前面的话听懂了——素弦那女子是怕被株连,想拿证据来与褚徽分割。
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,这种事在任何时代屡见不鲜,合理得很。
可后面的话,他不太明白。
自由身?
秦令仪的自由身,又是什么意思?
秦令仪看出他眼中的疑惑,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那日奉茶之后,民女便被东家打上了‘国公外室’的名头。可民女心中明白,我与国公并无半点瓜葛。刘东亭不过是有备无患才留这个名头而已,待国公哪日离开扬州,我必定又会被摆上台面,供贵人取乐把玩。”
说到此处她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倔强,与徐行对视,“雀儿振翅,尚不肯低首。民女……亦想靠此机缘,求国公一句庇护,逃脱囚笼。”
徐行没有接话。
他听出了她言语中的试探之意——这女子在以“外室”之名试探于他。
说实话,秦令仪确实美貌,眉眼英气,身段颀长,气质锋利如剑,比之萧婉儿更添几分凌厉之美。
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吴下阿蒙了。
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,再美也不可能打动他。
他拿起账目,翻了两页,淡淡开口:“若此物确有其事,我可保那褚徽外室无性命之忧……亦可助你逃脱囚笼。”
这笔交易他接了。
对方要的东西,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“谢国公成全。”秦令仪听出他话里的分寸,知道“外室”之事再无下文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但很快便收敛这份心思,退回圈椅坐下,静待下文。
轩内安静下来,只余书页翻动的声响。
………………
庭院另一边,白兰树下,盛明兰正围着那株刚栽下的花树细细打量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褙子,腰间系一条素白罗裙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,沉静又利落。她绕着白兰缓缓踱步,不时退后几步,偏着头端详各角度的景致,偶尔伸出手,比量一下与旁边太湖石的距离。
这株白兰可不寻常,是扬州码头上新到的一艘货船带来的,百年的原株,树冠如盖,枝叶间已经缀满了花苞,再过些时日,便能满树飘香。
盛明兰听闻之后,当即让郭南山去打听,最后以三百八十贯的价格买了下来。
如今白兰虽已随着海上贸易来到大宋,但多是小盆景观,这般大株的极为少见。连运花的船商都说,路上养死了好几棵,就这一棵活了下来。
盛明兰正想着在白兰北侧再添一株什么植物来衬托,忽见小桃提着裙角急匆匆从游廊那头跑过来,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:“大娘子,我听程蔚说,刚刚有两位琼岛女子来府上求见主君。”
盛明兰闻言,神色淡然,连眉梢都没动一下,目光依旧落在白兰的花苞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