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……不,公子!“
虞知快步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捏着一包刚买来的桂花糕,鬓角沁着细汗,压着声音:“我打听到了,这魏国公如今正暂住在芍药巷盛宅!“
秦令仪微微颔首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站在街角,手里摇着一柄折扇,扇面半开,微微晃动,遮住了半张脸。
这是近几年以来她第一次踏上扬州城的街道。
岛上的日子,是竹影与琴声堆叠出来的,四季轮转,花开花落,都被那方不大的院落框住,宛若囚笼。
她习剑、读书、盘账、刺绣,填词……不敢有丝毫懈怠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踏出,换一个自由身。
今日,她终于如愿了。
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,卖花的老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,篮子里是带着露水的栀子花,香气扑鼻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;茶楼二楼,有人倚着栏杆喝茶,目光懒懒地扫过来,与她目光相接,竟点头示意。
“公子,咱们往哪边走?“虞知小声问。
她也是头一回扮成男装出门,虽然已经小心了一路,可此刻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口,还是忍不住往秦令仪身边凑。
秦令仪将折扇合拢,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,低声道:“芍药巷在西城,顺着这条街往南走,过三座桥,再转两道弯。“
她虽是头一次出岛,可岛上的功课做得足。扬州城的大街小巷,哪条通哪条、哪座桥叫什么名,她都记在脑子里。
那些画在纸上的街巷图,如今终于变成了脚下实实在在的路。
两人沿着长街向南走去,汇入人群之中。
街上的行人各色各样——有穿着青布短褐的脚夫挑着担子匆匆赶路,有戴着帷帽的妇人牵着孩童在布庄前驻足,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边走边与人高谈阔论,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在茶楼门口拱手寒暄。
市井的嘈杂声像一阵浪潮,裹着人往前走,推推搡搡的,却并不让她觉得难受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秦令仪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她察觉到了什么,侧过身,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站定,看似在打量那一排栩栩如生的糖人。
“虞知,“她的声音极轻,“后面有人跟着我们。“
虞知脸色一变,下意识便要回头去看。
“别回头。“秦令仪拿起一枚糖人,付了钱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,仿佛在享受这街市的热闹,“隔了半条街,三个人,穿灰衣。从我们过了第一座桥就一直跟着了。“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“虞知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凉拌。“秦令仪将糖人递给虞知,抬步继续往前走,语气平静地说道,“他们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去找魏国公而已……有他们跟着我们反而更安全。“
虞知一愣:“安全?“
“他们是刘家的人。“秦令仪一边走一边摇着扇子,姿态闲雅,“我昨日请求出岛面见国公,东家一口就应了下来,这是巴不得我去找魏国公呢。”
“如今派人跟着,无非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有门路搭上魏国公。”
“若我今日真跨入了那盛宅,他们非但不会害我,还会护着我——毕竟,一个能攀上魏国公的'外室',对刘氏来说,可是多了道护身符。“
虞知听到这里,才慢慢缓过神来,可她还是有些不安地往后瞟了一眼。
后面不远处,果然有三个穿灰衣的汉子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他们隔着半条街,步调散漫,像是在闲逛,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货品,与旁边的人说笑两句,可无论秦令仪走得快还是慢,他们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。
“走吧,无碍的!“秦令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,“至少未到盛宅之前,是无碍的。“
虞知虽然仍是紧张,但终究没有再去张望。她跟在秦令仪身后,穿过第三座桥,向右拐去。
此处,街面渐渐变窄了。两旁的店铺从绸缎庄、茶楼变成了纸张铺、笔墨庄和旧书摊,行人也少了许多,不再那般拥挤嘈杂。
秦令仪收起扇子,放慢了脚步,目光扫过街边的门牌。
“芍药巷应该就在前面了。“她轻声道。
虞知跟在她身后,忽然看到路边有个老妪坐在门口打盹,面前铺晒着众多箬叶,似是为包粽子准备的。她犹豫了一下,上前一步,轻声问道:“大娘,请问芍药巷盛宅怎么走?“
老妪半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秦令仪,慢悠悠地抬起枯瘦的手,往巷子深处一指。
“沿着这巷子走到底,挂着黑漆门匾的那户便是。“老妪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“不过你们来得不巧,那位大官人今日一早好似搬走了。“
虞知一愣,正要再问,秦令仪却上前一步,朝老妪拱了拱手:“多谢大娘指点。我们寻的不是大官人,是府上的管家……有桩旧物要送还。“
老妪又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揣度,却也没再多问,只轻轻“哦“了一声,便重新合上了眼,像是又睡着了。
秦令仪转身向右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不长,两旁是高墙深院,墙头上爬满了青藤,偶尔有几枝石榴从墙内探出来,开着红花。
巷子深处种着几株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有几个小贩正在树下乘凉,身旁的箩筐里全是熟透的杨梅。
“两位公子,可要称一点杨梅?”其中一人笑着站起来询问。
秦令仪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不懂这小贩为何不去热闹的集市叫卖,偏要守在这幽静的巷子里,巷深人少,一天能卖出几斤?
可转念一想,大约这巷中住户非富即贵,价高而量少,反倒比集市里吆喝一天来得划算。
她没有停留,跟着虞知继续往里走。
巷子尽头,果然有一扇黑漆门。门不大,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,写着“盛宅”两个字。
秦令仪在门前站定,整了整衣冠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男式长袍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腰束一条青玉带。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玉簪固定。她本就身量修长,肩背平直,这么一打扮,竟真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清隽之气。
虞知上前一步,叩响了门环。
铜环撞击木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敢问两位公子找谁?”穆斗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在下姓秦,扬州人氏。”秦令仪拱手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,“有要事求见魏国公。烦请通报一声,就说——‘琼岛旧人,有薄礼奉上。’”
穆斗微微一愣,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,此人声音倒是刻意压低了,可女人的声线再怎么压,总归和男人不一样。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底,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:“我家主君已搬去了其他地方,此地如今只接待百姓上诉。”
“可否告知国公搬去了何处?”秦令仪再度躬身,姿态放低了几分。
穆斗此时已笃定眼前不是什么“公子哥”,而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娘子。
他心中泛着八卦,却并不打算直接告知对方府邸地址。
万一是头儿在外面惹下的什么风流债,大娘子那边可不好交代。
他转过身,朝着院内扯了一嗓子:“程大头,门外来了两位娘子,说是琼岛旧人,特来拜访!”
祸水东引,这事得让程大头去办。
“……”秦令仪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露出尴尬之色。
她本以为装扮得体,却不料连个门房都瞒不过。
“琼岛?”门内响起一道诧异的声音,紧接着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程蔚站了出来,目光在秦令仪和虞知身上来回扫了两遍,“不知两位找我家主君有何事?据我所知,主君在岛上可没什么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