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琮微微摇头,不言不语。
“章相公……章相公可能救我等?”田铮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,“大人您乃是相公心腹,如今章相执宰,定有办法救我等的,对吧!”
见李琮仍然不言语,他连滚带爬来到李琮身前,抓着李琮长袍下摆,“大人,你说话呀,章相不会不管我等的,对吧。”
“哈哈!”面对田铮和后续涌入属官的期许,李琮忽然大笑起来。
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,“尔等莫要妄想了。我等之事若送到章相案头,他第一件事想到绝不会是救助我等,而是想如何将我等挫骨扬灰。”
他早年跟随章惇身旁多年,深知其为人,说一句“嫉恶如仇”,一点也不过分。
他们欺下瞒上、结党营私、凿船盗国财,桩桩件件,哪一件不是踩在章惇的逆鳞上?
章惇能救他们?
怕是亲手砍了他们还差不多。
到了这个境地,唯一生路,就是徐行退一步,放弃深查。
至于其他算计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“完了,全完了!”管勾帐司听了李琮言语率先在门口瘫坐下去,口中不停地念叨着“完了”二字。
其身后的主管文字亦扶着门框,脸色煞白如纸,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,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。
就在这时,皇城司都指挥使雷敬带着十数人从角门走了进来。
他身穿绯袍,头戴幞头,步伐不紧不慢,来到门外,他先挥了挥手,等身后的亲事官散开将整个院落围住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李大人,与雷某走一趟罢。周大人在岛上甚是寂寞,说想您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门口瘫坐的两人身上停了一瞬,对身后的人吩咐道:“这两位大人怕是走不成了,你们去扶一把。”
“是。”四名皇城司亲事官应声上前,将瘫坐在地的主管文字和管勾帐司直接拖拽而出。
那管勾帐司被拖出门槛时才回过神,忽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:“冤枉啊!下官冤枉啊!”
他在皇城司手中拼命挣扎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衣衫都挣散了,混不自知。
而那主管文字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竟然湿了裤裆,被拖过的地方留下一路水渍,腥臊之气在日头下迅速弥漫开来。
“李大人这些手下,却是不堪了些。”雷敬手掌在鼻尖轻轻挥动,想驱散那股腥臊之气。
“冤枉”之声远离,雷敬见房内仍无动静,当即上前一步,不耐烦地说道:“李大人,若等雷某亲自来请,怕是就不好看了。您自己走,雷某还能给您留几分体面。”
雷敬话音刚落,李琮神色坦然地迈步走出签押房。
他身后跟着浑身颤栗的田铮,那人两腿发软,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。
“李大人,是否需要雷某出示证据以及魏国公令?”雷敬嬉笑着又补了一句,“免得到时候说皇城司不讲规矩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琮摆了摆手。
徐行有官家赋予的监察之权,只要有证据,拿他李琮名正言顺。
而证据——不管是范镗还是周秩,手上怕都有一大把。
他绝不相信那两人会不留些把柄防身,大难临头,亲族尚且靠不住,何况是同流合污的同僚?
“李大人倒是比周秩识时务。”雷敬上前三步,走到李琮身前,“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,省得回头说皇城司不讲规矩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纸拘捕文书,展开来,上面赫然盖着徐行的随身印信。李琮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上书第一行便是“勾结淮南士绅、倒卖国资”字样,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条罪状,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。
“李大人看清楚了?那咱们便走罢。”雷敬晃了一下文书便重新收起,侧身示意。
李琮却没有动。
他对那些罪证没有异议——不论是漕运上的事,还是仓司的事,都已足够将他定罪,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雷司公,”李琮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李某有一事不明,不知可否告知,好让李某宽心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如今高邮灾事正急,夏税又在关键时刻,徐怀松为何敢在当下抓我?为何不再等两个月,等夏税转运完毕之后?”李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雷敬,一字一顿,“李某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雷敬沉吟片刻,倒也没有隐瞒,缓缓道:“也怪尔等倒霉。若无运河遇袭之事,魏国公怕是早已荣归故里,根本不会将目光投向淮南漕运。”
“正是那场袭杀,让他将目光投到了漕运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再说……没有那场袭杀,雷某不会出京,陛下更不会授予他节制诸军之权。没有军权,以徐怀松的性子,怕是连瞧都不会瞧尔等一眼。”
“可有了兵权,莫说是你,便是江淮两浙绑在一起,也斗不过他。”
雷敬说到这里,嗤笑一声:“除非尔等敢明目张胆造反。”
“不过,尔等敢反么?”
“如今朝廷兵锋之胜远胜往昔,怕也没几人愿意随着你们胡闹。”
李琮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扬州官场皆为变法中坚,如今被掀了个底朝天,他就不怕章相公等人记恨么?”
章惇是个复杂的人。
他不会救李琮,甚至恨不得他们死。
可江淮之地因去岁先行尝试变法,此间官员皆为新党骨干,如今毁于一旦,章惇心中怀恨也是必然,徐行就没一点顾及?
“记恨?”雷敬眼含不屑,转身向角门走去,“李大人想来是没见过章惇被徐怀松指着鼻子谩骂的场景。”
“当下这朝堂,可并非尔等想的那般简单,亦非如先帝一朝那般黑白分明。”
新党旧党在徐怀松以及陛下眼中怕早已模糊,他们在意的已不是你身上的身份标签,而是你如何做事的。
“李大人,走罢……放心,琼岛之上,您有大把时间慢慢去想这些事。”
他说罢,率先跨出角门,身影转眼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。
李琮扫视了院落一圈,缓缓闭上双眼,似是想记住眼前这番场景,一旁亲事官想上前架着他离去,却被他挣脱,“本官自己能走!”
说罢,他步履洒脱地向着角门走去,与寻常下值归府,全无半分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