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转运司衙门坐落在城内水道北岸，坐北朝南，正对河道。
衙门大门是一座三开间门屋，黑漆大门略显斑驳，远没有州衙那般气派庄重。
司衙大门敞开，在外头能望见里头一道青砖影壁，壁上攀着一架老藤，枝蔓交错，将壁面上的砖雕遮去了大半。
绕过影壁，是一个开阔的院子，院中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堂，甬道两旁是两株老松，树干粗得怕是一人合抱不及，其上树冠如盖，在院落遮出一大片浓荫。
院落东西两侧是两排厢房，廊檐下挂着灯笼，灯笼纸被日头晒得发黄，上面“转运司”三字已然褪色，只剩隐约的墨痕。北面正堂面阔五间，高出院子三级台阶，堂前廊下站着两个当值的差役，腰间挂着刀，不动如松，两人目光不时审视进出之人。
正堂两侧有角门，通往后头的签押房和库房。
这个时辰，角门里进出的人最多，有抱着文书的书吏，脚步匆匆；有扛着麻绳的杂役，扁担压在肩头吱呀作响；也有站在廊下低声说话的公人，只言片语飘过来，无非是“数目不对”“还要核销”之类的话。
靠西边的库房门口，停着几辆太平车。车上码好了封箱，一层摞一层，封箱上贴着封条，条上押着转运司的大印，朱红印泥在日光下还能瞧出些湿气来，显然是新近封上的。
不远处，两个书吏正拿着册子绕着太平车核对，一个念，一个查，不时用笔在册子上添上几笔，偶尔还低声争执两句。
穿过角门，再进一重院子，便是签押房。
这院子比前头小，却安静得多，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树冠罩住半个院子，枝叶交错，密不透风，即便是盛夏，这院子怕也晒不着什么太阳。
再往里走，便是转运使的签押房，此时门窗都敞着，远远便能望见屋内一人正俯首于桌案之上，不时提笔书写着什么。
那张长案已被账册和文牒铺满了，摊开的蓝册、折起来的文书、摞在一起的簿子，封面上贴着红签，写着“绍圣元年夏税”字样，码得满满当当，不留空处。
这伏案之人正是淮南转运使李琮。
李琮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，将笔搁下，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。
果然，不多时，转运判官田铮捧着一摞册子走了进来。
还未等李琮开口询问，田铮便率先道：“大人，这是淮南后续夏税账目，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他说着，来到案前将册子落下。
那摞册子本就不薄，落在桌上原有的册子上面，一下子堆了一尺多高，边缘摇晃着就要倒下去，田铮赶忙伸手扶正。
确认无碍，他才在最上面拿起一本青册道：“此册乃夏税‘实在’账目，今年淮南夏税共计四百一十五万六千二百四十九贯石、疋两、斤秤、角量、领束。”
贯石、疋两、斤秤、角量、领束，乃是五种不同大类的实物计量单位。
贯石是钱粮，疋两是布匹与丝绵，斤秤是指过秤的杂物如茶、盐、蜜、黄蜡等，角量是各类器皿器物，领束则是干草秸秆柴薪之类。
所以这“实在”总账，并非简单的四百余万贯铜钱，而是各个单位的混合总收入。
例如这一次征得的铜钱有九十余万贯，粮食一百余万石，银两万余两，各种绢、绸、布等纺织品八千余匹，干草秸秆柴薪七十余万束，林林总总加在一处，才有了这个数。
李琮接过账册翻开，口中轻声道：“这徐怀松在淮南，倒也有好处。去年夏税账目要六月中才汇总，今年比去年提前了半个月。”
夏税一般从五月初开始，到七月十五结束，但一般不会拖到七月，毕竟朝廷什么时候都缺钱。
“还比去年多了三成。”田铮讪笑着含糊道，“就是不知这三成，能不能帮那些人度过难关。”
“三成……少了。”李琮缓缓吐出一口气，“若那些人愿意将隐田丈量出来，怕是还要再涨两成。”
他没有接田铮那句“度难关”的话，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，目光落在账册的字里行间。
田铮仍不死心，续道：“三成不少了，不然估计也就三百贯石出头。”
李琮还是没有答他的话，只低头翻着册子，随口反问：“账目没什么纰漏吧？”
“大人放心，当下这般情况，谁敢呀？”田铮一脸笃定地保证道，“这账册所记，比真金还真。”
“非常时期，稳妥些。”李琮点了点头，俯首开始一页页细看账册条目。
田铮站在一旁，却并不急着走，他见李琮一言不发，思虑半晌，终于忍耐不住，不再试探，直言道：“大人，不少同僚见仓司被连锅端了，终日提心吊胆，夜不能寐。如此人心浮动，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“拿的时候不知后怕，如今提心吊胆什么？”李琮头也没抬，语气淡然，“怕就别伸手，伸了手就别怕。”
“告知他们，做好手头的事。要是出了纰漏，用不着皇城司来抓，我亲自将他们给董必送去。”
田铮闻言，讪讪地笑了两声：“他们哪有大人这般临危不乱的心性，就是想要个答案，让自己心安而已。”
“乱了又能如何？活不用干了？”李琮抬起头瞄了他一眼，“还是说，琼岛上那些外室也知道了你们的底细，怕被抖落出来？”
褚徽外室所记账目之事，如今已不是什么秘密。
他们或许在皇城司中没有关系，但在看守琼岛的高邮军中，还是有些耳朵和嘴巴的。
毕竟那些士族多是淮南人，掉脑袋的事不敢做，给些好处、传几句话，却还能找出几个。
“没，怎么可能……”田铮连忙否认，“怎么可能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一个玩物。”
“下去罢，忙自己的事去。”李琮挥手驱赶道，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烦，“告诉他们，只要没进皇城司的诏狱，这活就得干。进了诏狱，才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夏税是转运司最忙的时候，便是他这个转运使也忙得连轴转，这群人倒还有闲心想其他事。
“下官告退。”田铮知道今日得不到答案，只得躬身退去。
可他还没踏出房门，便见一个递铺兵惊慌失措地向院内奔来。田铮心里咯噔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，便见角门内又涌出几道身影——转运使主管文字、管勾帐司皆小跑而来，两人面色惨白，隔着老远便喊道：“田大人，不好了！皇城司的人将漕司围了起来！”
“什么？”田铮大惊失色，双脚一软，竟直接瘫坐在地。
好容易爬起身来，连滚带爬地奔回屋内，身后又传来那递铺兵的禀报声：“大人，漕运码头已被皇城司全面封锁，所有漕船不得出入，不得装卸，码头上的人被赶到了岸边，连文书都不让搬……”
“大人，这可怎么办？”田铮再也顾不上体面，直接打断了递铺兵的禀报，哭丧着脸看向李琮。
李琮沉默了片刻，对着递铺兵挥了挥手，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：“我小瞧了徐怀松啊。”
他赌的是徐怀松不能、也不敢对付整个淮南官场。
夏税在即、高邮受灾，徐行再疯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漕司。
可对方不仅敢，还敢在夏税最关键的时刻动手，全无半点顾忌。
这次他输了，说再多也是无用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田铮脸上全是期许，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的宽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