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言下之意,魏国公有谋反之念?”
他将目光转向徐行,声音不疾不徐,“魏国公,吏部尚书黄爱卿说你意图谋反。”
“你告诉朕……你会谋反么?”
赵煦神情肃穆,凝视着徐行,十二旒后面的目光像两团幽火。
徐行听了,同样一笑置之。
那笑声里充斥着荒诞之感。
“哈哈。”他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臣若要谋反,陛下……又怎能在此大庆殿见着微臣?”
“臣若要谋反……臣又怎会听从陛下之言,命雄威军卸甲归田,务农牧马?”
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雄威军卸甲归田?
赵煦似乎对徐行的回答仍不满意,再度开口,声音沉了下去:“朕问徐卿……会不会反?”
徐行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松开。
他看着赵煦的眼睛,没有闪躲,朗声回道。
“不会。”
赵煦瞬间转头,凝视黄履,声音骤然拔高,如惊雷炸响:“徐卿不反,那便是你黄履在此造谣!诬陷朕之功臣,离间君臣和睦……黄履你是何居心?”
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。
章惇立在班列之中,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今日这场朝会,太过诡异了。
这里面有太多诡异之处,雄威军怎的突然就卸甲归田了?
官家与徐行之间,还有多少事是他这些宰相都不知道的?
他余光扫向匍匐在地的黄履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虽看不清这其中的猫腻,但黄履今日,怕是要栽在此处了。
果然,赵煦的声音再度响起,逼问道:“黄履,说……是何居心?”
黄履此时亦是有苦难言。
他已知道自己的结局。
方才那些话说出口,便没了退路。
唯一的活路,便是引起陛下对徐行的猜忌,唯有如此,方能脱身,甚至救出曾布。
可几句话的功夫,他便明白,自己已是弃子。
说得越多,怕是要牵连更多的人。
“悠悠青史,必能见老臣忠心!”黄履蓦然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道亮光。
他缓缓站起,动作迟缓却决绝。
然后,猛地转身,向着大殿之上那根烫金龙柱撞去。
急行之间,他的口中依旧高呼:“陛下穷兵黩武,偏信权臣,此乃亡国之兆,臣黄履以死谏言!”
在场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。
便是赵煦,也在龙椅之上霍然站起,十二旒剧烈晃动,撞击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拦下他!”赵煦愤恨的高呼在殿上炸开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。
他想治黄履的罪,想治那些逼宫之人的罪责,却不是让他们死谏于此。
若黄履真撞死在这大庆殿上,那青史之上,说不得便要留下一句“帝逐忠臣,逼死黄履”的污蔑之言。
任谁也想不到,黄履这年过花甲的老臣,竟会来这一手。
仓促之间,如何阻拦?
徐行大步跨出。
紫袍带风,三步并作两步,直奔黄履而去,他的靴子踏在金砖上,发出急促的响声,像是擂鼓。
令人讽刺的是,此刻最不想让黄履死的,竟是徐行和赵煦。
或者说……黄履可以死,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死。
可惜,徐行与黄履相距太远,真来不及。
眼见黄履就要一头撞在那烫金龙柱之上,殿中众臣皆闭上了眼,不忍再看。
然而……
黄履那踉跄的身影,突然之间倒了下去。
“哎哟——”
一声哀鸣,在大殿中响起,带着痛楚,带着惊愕,更带着一种功亏一篑的绝望。
殿内寂静,落针可闻。
众人定神一瞧……
盛紘正伸着右腿,勾着脚尖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惊惶、茫然、不知所措。
“黄……黄大人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声音都在发抖,“下……下官无心之失!”
他向天发誓,他真的是无心的,绝非故意。
他只是见女婿神情焦急,下意识地垫了垫脚……哪知道黄履正好撞上来?
“盛紘!!!”
黄履的声音里满含愤恨,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,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一次,眼下全毁在了盛紘这“无心之失”上了。
“来人。”赵煦的声音紧随其后,“将黄履,给朕拿下。”
四名天武军甲士应声而入,甲叶铿锵,瞬间出现在大庆殿内,将依旧在地上哀嚎的黄履架了起来。
“陛下!”黄履被架着往外拖,犹不甘心,挣扎着回头喊道,“黄履无罪!徐行桀骜不驯,狼子野心——请陛下明察,多加防范!”
赵煦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。
“压下去,压入诏狱。”
诏狱二字一出,殿中再无异议。
徐行转头看向御史杨畏。
杨畏心领神会,出列奏道:“陛下,黄履诬陷功臣在前,离间君臣在后,如今更于殿前行失仪,此乃大不敬之罪。”
“臣请陛下且收仁德之心,依法惩治此等无德贼子。”
赵煦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徐行身上。
徐行站在那里,神情虽然平静,可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,呼吸也微微急促。
一个在沙场上杀进杀出、面对数万铁骑面不改色的将帅,竟被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不是怕黄履,是怕那根龙柱。
赵煦看着徐行那劫后余生的模样,不知为何,心中竟有了一丝好笑之意。
两个弱冠之人,被一个老人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真是……荒唐。
殿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甲士拖着黄履退了出去,靴声渐远。
李清臣等人还跪在地上,面色灰败,像霜打过的茄子。
安焘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,邓润甫的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着,似是在嘀咕着什么。
盛紘还站在原地,右腿还保持着那个勾脚的姿势,整个人僵住了,像一尊石像。
他过了好久才慢慢放下腿,小心翼翼地看了徐行一眼,徐行也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感激,还有几分哭笑不得。
盛紘咽了口唾沫,缩了缩脖子,悄悄退回了班列。
赵煦重新坐回御座,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。
“封赏之事,今日不议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,“众卿回去再想想……魏国公这功劳该如何封赏。”
“退朝。”
群臣躬身,山呼万岁。
徐行临走前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根龙柱。
走出大殿,门外的阳光猛地扑过来,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羊肉没吃着,倒惹了一身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