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新郑门外。
去岁冬日那场坚壁清野的痕迹,还残留在四下里。
沿河那条南北向的旧街两侧,新筑的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开。
靠北几间已经上了梁,覆了瓦,檐下挂出了木招牌,黑漆描金的字迹在日光下格外显眼。
靠南一座三间敞的店面,青灰的墙面子尚未干透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门口摆着两张矮案桌,桌腿垫了碎砖,几个歇脚的匠人坐在条凳上,端着粗瓷碗喝水,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滴在碗里,也浑然不觉。
再往外走,大片空地上工匠们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泥匠挖地基沟槽,铁锹插进土里,土块翻出来堆在沟沿,黑黄相间。
捣土坯的用石杵一下一下压着泥模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木匠那边,长条房梁架在两条长凳上,刨子推过去,卷起薄薄一层刨花,松木的清香随之弥漫开来,几个半大小孩蹲在旁边捡刨花,拢成一小小堆,偶尔争抢起来,你推我搡。
房屋间还散落着一些旧料搭建的简易棚屋,门口晾着衣裳,屋檐下码着劈柴,一条黄狗趴在棚屋的阴凉里,耳朵偶尔转动一下,懒洋洋地望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。
春风抚过,带着刨花的松木味、石灰的腥气、还有翻出泥土气,混在一起,只觉得浓烈而鲜活。
五里亭中,正有一行人依依惜别。
亭子是新修的,朱漆尚新,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。
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徐某在此祝诸位一路顺风!”
徐行站在亭中,穿着一件青色交领衫袍,腰坠宝剑,头上戴着一顶白玉束发冠,面如冠玉,少年英武。
他站在黄庭坚等人中间,不论是气质还是年龄都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借怀松吉言。”秦观躬身作揖,直起身时,目光在徐行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他日归京,我等再饮酒赴会!”
话语之中带着期盼,那意思,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。
归京……
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归京,什么时候归京。
河西苦寒,此去一别,再见不知何日。
“此一别,天地不同……望先生与各位多保重!”张耒的话语总是比较直白,直白得有些沉重。
一路艰辛,谁也不知道前路如何。
他们之中最年轻的秦观都已四十有四,千里路途对他们来说,是一个生死考验。
可他们不后悔。
朝堂风波诡谲,他们作为旧时蜀党,怕是无进一步的可能了。
与其在这汴京蹉跎岁月,不如去地方造福一方。
至少——
至少那里的百姓,不会在意你是蜀党还是新党。
“怀松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晁补之从刚才便一直欲言又止,嘴唇翕动了几回,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。
他的面色有些发红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。
徐行点了点头,率先走向亭外。
关于西北,四人该问的都已问了,他该说的也已说明。
此时看晁补之的神色,似乎是私事。
徐行朋友不多,在这汴京,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,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这几人算是比较处得来的。
谈不上生死之交,可也算是难得的酒肉朋友。
若力所能及,他定不会推辞。
走出数十步,徐行在汴河旁停了下来。
河面宽阔,水波粼粼,几艘漕船缓缓驶过,船帆鼓满了风。
岸边的芦苇还没有返青,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徐行负手而立,面朝河水,洗耳恭听。
晁补之跟上来,在他身侧站定,先躬身一揖,方才开口:“晁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无咎但说无妨……若徐某力所能及,定不推辞。”
晁补之自然听出了徐行话里的分寸。
“力所能及”便是要看具体事物。
他回首看了一眼亭中,确认那些人听不见这边的谈话,才压低了声音:“先生拉不下脸来,此事只得晁某来说。”
“文叔性子执拗,仁善,不忍构陷昔日同僚,作那不诚之贼。”
“上月章相召文叔为编元祐章疏检讨,文叔拒不就职,为此得罪了章相一行。”
他顿了顿,再次躬身,这一次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。
“晁某在此恳请……若章相报复文叔,还请怀松施以援手,作保一二!”
“李格非?”徐行侧过身,看了一眼亭中正在与秦观言语的那个儒雅文士。
后四学士之一,与廖正一、李禧、董荣齐名。
徐行与他不算太熟,只有过两面之缘。
其实,若非那日登高因缘际会,他与晁补之等人亦不会有如此交情。
“你要我如何护他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
为了一个李格非与章惇交恶,他是不愿的。
随着地位越高,所言所行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无忌,有大把人在推敲他言行背后的用意。
就像初时,为了顾廷烨,脑袋一热便去撞了那小秦氏。
放在如今,怕是风波比之先前不知要大几倍。
“护持一二便可。”晁补之连忙解释,“文叔性子执拗,怕是不会向章相低头。先生如今又……”他哀叹了一声,“先生亦不可陷入其中,否则怕章惇等人又要拿蜀党一事攻讦。”
“若只是说几句话,护持一二,我应下了。”徐行见晁补之并未要他帮衬对方与章惇对垒,便点头应了下来。
晁补之松了口气,却又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看了一眼亭中苏轼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歉意,“今日朝会……先生实属无奈,还望怀松莫怪。”
徐行一听,噗嗤笑了。
“你是说苏相反对徐某封王之事?”
“嗯。”晁补之点了点头,面色有些发窘,“自汉以来,异姓不得封王,已成定例。我朝虽无明文规定,但此例已根深蒂固,哪怕有太宗与先帝前言在先,依旧不易。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徐行没有隐藏自己的愿景,“无咎兄,徐某所立之地,已无退路。不进则退……”
他望着河面上那艘正在远去的漕船,目光悠远。
“再说,此时已在局中。我若不去争胜,先前的作为岂不功亏一篑?”
晁补之张了张嘴,还要再说什么,被徐行挥手打断。
“无咎兄无需为怀松忧心。燕云未复,官家还用得着我……还没到‘狡兔死,走狗烹’的时候。”
这话已说到根上了。
赵煦崇武开边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。
只要赵煦不躺平,心有天下一统的大愿,而他又不去造反,这大宋朝堂想来是容得下他的。
晁补之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怀松既然心有成竹,那我亦不再多言。”
想到自己官路坎坷,再看徐行弱冠之龄所取得的成就,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道的。
两人并肩走回亭中。
五里亭里,众人又惜别了一番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