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地易水寒，千里冰封芦荻残。
古渡萧疏舟楫少，荒台寂寥西阳阑。
本是中原衣冠地，忍作北疆胡马滩？
男儿未解生还事，誓以此剑复旧关。
易水北滩，徐行端坐于马背之上，望着眼前苍茫景象，不禁有感而发。
河滩上，芦苇枯黄，在风中瑟瑟作响，一片萧瑟。更远处，东北方向的燕山山脉连绵起伏，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山峦如铁，苍茫寂寥。冰封的河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光，如同一条巨大的玉带横亘在眼前。
“要不是头儿你作这诗句，我都快忘了你是读书人了。”于邵在一旁打趣道，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“是么？”徐行收回目光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，“没见过这般杀心重的读书人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读书人也分很多种。若是愿意舍去这身外之名，读书人可比你们这些臭丘八狠心多了。”
于邵闻言，哈哈大笑。
“也是……”他似是想起了什么，目光变得悠远，“初见头儿时，头儿还是一个文质彬彬的文官模样。虽身披铠甲，但那股子稚气，我们一眼便瞧得明白。”
他策马向前几步，与徐行并辔而立，继续道：“当日新郑门外，兄弟们还以为是哪家子弟要去西北渡些军功呢。”
“那身板，那眉眼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仗的。”
徐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哪知……”于邵脸上笑意更浓，“路上魏蛮子受了雷虎挑拨，非要与你切磋，结果被你揍得哭爹喊娘。那场面，现在想来，恍如昨日。”
徐行脸上不自觉扬起了笑容。
确实恍若昨日。
谁能想到，本是赶鸭子上架，为赵煦跑一趟西北监军，最后一步步走到了如今？
现在想来，其实人生真的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。
当你踏入一个时局，便会身不由己，被裹挟着前进。
你能做的，只有努力做好眼前的事。
至于所谓的谋划……终究赶不上变化。
“于邵。”徐行忽然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，“弟兄们……怪过我么？”
其实这句话，他早就想问了。
这些人一路跟随自己，没捞着一官半职。
钱财虽有，却也非大富大贵。
提溜着个脑袋，随自己刀山火海都趟，是否有过后悔。
当初西行的五百人，算上现在留在西北军中做将校的，怕是也不足两百人了吧。
那些死去的面孔，那些倒在路上的身影，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……
于邵听到徐行略显自责的言语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，惊起几只寒鸦，扑棱棱地飞向远方。
“头儿，你可知我等出生何地？”
“西北。”这点徐行还是知道的。
这五百人，皆是西军出身，从陕西诸路招募从军。
“对呀。”于邵点了点头，目光望向西南方向，那是家乡的方向，“我等大多出自陇右、泾州、渭州等地。祖祖辈辈，都在与西夏打仗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沙哑。
“元丰五年，我父亲死于西夏人之手……大哥不顾母亲阻拦，也入了西军，誓要为父报仇。”
“没过三月，大哥也死了。母亲因大哥去世，郁郁而终。”
“我将家中小妹托付给村中良善人家做了童养媳，便也去从了军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头看向徐行，目光坦然。
“原本我以为……我也活不长。可这鬼使神差的，活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“头儿，你说我怪你什么？”
他自问自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怪你让我大仇得报？”
“怪你让我家乡再无战事？”
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：“我于邵没读什么书，见识却不少。”
“我看得明白——若没头儿，这太平盛世与我等西北子弟是无关的。”
“江南人眼中，大宋太平了百余年。可在我等眼中，从头儿你走出西夏皇宫那天起，这太平年才轮到我们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行。
“头儿，你护着我们子孙后代免于战火。我们便豁出性命护着你——不管你要做什么。”
徐行听了，百感交集。
千言万语涌上心头，却最终只轻声吐出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一路走来，他身上不知背负了多少性命。
虽说平日里他不说，可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。
战场之上，他的每个决定，都有人用性命买单。
例如他此次发起的战事，例如他要求的佯攻试探。
那些倒在城下的士卒，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面孔——他们本可以开开心心过个年，可因为他，走上了战场，并永远地留在了战场之上。
这些事，真没办法细想。
若是细想，能将人逼疯。
他只能以“将士保家卫国乃天职”来说服自己。
士兵不死，死的就得是百姓。
两相其害，取其轻。
燕云不复，辽国不灭，最后百姓们面对的可能就是金国、蒙古。
有了燕云，也许就能挡住金国，或许还能抵挡蒙古铁骑呢？
山河不碎，他相信自己的民族是最强大的。
蒙古帝国的强大毋庸置疑，但若他面对的是一个大一统的中原王朝，胜负或未可知。
徐行甩了甩头，将那些纷扰的念头驱散。
此时辽国横在眼前，想那么多做甚，忧人自扰。
他转移话题，问道：“你妹妹如今如何？”
于邵脸上顿时浮起笑意，那笑意温暖而真切。
“很好……生了两个娃儿，一男一女。”他似是想到了开心的事，语气都轻快起来，“回京前我去探望了一番，那小子已有三尺高。整天提了根棍子，在村子里嚷嚷着要打仗。为此没少挨他娘揍。”
“哈哈。”徐行闻言也笑了起来，“是该揍。打了几代人了，让他们这一代歇歇吧。”
“要多读书，接下去西北要他们去治理，不读书不行。”
“没条件。”于邵闷闷地说道，“学堂都在十余里外。妹夫与妹妹大字不识，想读书……难。”
“会好起来的。”徐行转过头，认真地看向于邵，“能轮着他读书的，你放心。”
于邵点了点头。
对于徐行的保证，他是无条件相信的。
他顺着徐行的目光，看向北方。
那里，燕山山脉连绵起伏，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苍茫。
“头儿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其实不少弟兄都纳闷，你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徐行微微侧目。
“说你是忠臣吧……却又敢直言赵煦名字，更是敢抗旨不遵。”
“说你是奸臣吧……你又从不祸害百姓，无半点巧取豪夺。”
“说你是权臣吧……你又没结党营私。被贬在家，也没半点激愤。”
于邵转过头，目光坦诚地看着徐行。
“要不你和弟兄们说一下，也好让我们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事，心里有底。”
徐行闻言，低头沉默了片刻。
他右手无意识地搓动着马鞭的把手，目光落在冰封的河面上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思虑一番后缓缓开口：“殿试之上，我知晓高氏已是冢中枯骨，所以我将机遇放在了尚未亲政的官家身上。”
“那时……我就想不负此生，喝最甘冽的美酒，睡最漂亮的女人，有花不完的钱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“可你看……和你们这群臭丘八去了趟西北，这不想法就变了。”
“西北归来一路，我想着自保，想着能不能让这群百姓稍微过得好一点，有理的时候能有个地讲讲理。然后——”他抬手，遥遥指向北方，“把这些故土收回来，将塞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，杀个干净。”
“于邵，人是会变的。我会变，你们也会变。”
“当下，我就想逼辽国和谈，把去年我们打仗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。然后让你侄子他们有衣穿，有饭吃，有书读。”
他收回手，握紧马鞭。
“其余的事，能做到哪算哪。”
于邵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头儿，前段时间，大娘子要我们多读书。我读到了霍光。”
他欲言又止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。
徐行闻言，回过头看向他，眼中带着几分了然。
“怎的，你怕我后代不得善终？”
这话外之音，他如何听不懂？
他就不明白，这群臭丘八怎么老想着他造反。
皇帝是那么好当的？
以为过家家？
“我就是怕……”于邵斟酌着词句，“等我们不在了，老赵家清算下来，没人护着咱后辈。”
徐行闻言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，带着几分洒脱，几分无奈。
“哈哈。”他笑罢，看向于邵，“人总要死的……能护一代，难道还能护百代？”
“为百姓，怕官欺；为官员，怕帝王清算；为帝王，怕百姓造反、外敌入侵。”
“忧心之事何其多，如何能解？”
“所以呀……你我死后，管他洪水滔天做甚？他们的事他们自个解决。”
“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