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邵还想再说,却被徐行挥手打断。
“萧石鼎来了!”
于邵闻言,神色一凛,顺着徐行的目光向东望去。
只见易水河东,有百余骑驰骋而来。马蹄踏在冰封的冻土上,发出急促的嘚嘚声,枯草飞溅,气势磅礴。
于邵双眼微眯,面露不屑。
“虚张声势。”
徐行笑了笑,目光落在那支骑兵上。
“已属精兵。”
“狗屁精兵。”于邵撇了撇嘴,“若是战场之上,我等一个冲杀,就能将他们杀得七零八落。似是闺阁之中梳妆打扮了的美娇娘,中看不中用。”
于邵说的并没错。
这百余骑确实像个梳妆打扮的美娇娘——盔甲豪华鲜亮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;弓弩崭新;甚至不少士卒的腰刀刀鞘上,还镶嵌着松绿石、玛瑙等宝石,华丽得不像兵器,倒像是装饰品。
不过当徐行看清为首之人时,顿时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一身白衣,策马当先,墨发在风中飞扬。
“头儿,这娘们好俏!”于邵也看清了,脱口而出,眼中满是惊艳,“要不等会让弟兄们夺了来,孝敬与你?”
他也是见过世面的。
不说其他,府中魏娘子与张小娘子,哪个都算是人间绝色。
可他不得不承认——与驰马而来的这个女子相比,单论姿色,府中那几位也稍显逊色。
这女子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秋水横波。
一身白衣胜雪,在马上疾驰,衣袂翻飞,如同仙子凌波。
徐行望着毫不减速、疾驰而来的辽军与那白衣女子,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古人诚不我欺。”他揶揄道,“要想俏,一身孝。”
于邵满脸疑惑:“哪个古人说了此等虎狼之词?”
徐行随口道:“忘了。大抵不是孔夫子,便是孟夫子吧。”
萧婉儿并不知道徐行是如何评价她的。
要知道,她这身装扮可是另有用意——主要便是为了引起徐行的轻视之心。
她很漂亮,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。
而从情报之中得知,徐行不过二十弱冠,少年得志,血气方刚。
她这身打扮,为的是在谈判之中占据主动,让这少年国公在美人面前失了分寸。
不过,当她看清前方端坐于马上的徐行之时,眼中杀意便不可抑制地喷薄而出。
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可她为形势所迫,竟还要与这杀父仇人虚与委蛇!
这口气,她发现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,徐行身边那百余骑却静立不动,毫无反应。
萧婉儿脑中念头电转……
此人如此托大?
“不得减速,给我冲过去!”
她厉声下令。
若是真能生擒徐行,她萧氏声望必将大涨,这家族权势自然也稳住了。
届时,杀父之仇可报,萧家危局可解,一举两得!
萧丙挞一听,眉目上扬,当即拔出弯刀,高呼道:“众军听令!与我一道生擒那宋军主帅!升三级,赏百金!”
在他看来,此时双方相距不过百步。
对方并未起势,而己方骑兵蓄力已久,正是冲锋的最佳时机。
周边虽有芦苇,但芦苇多已倒塌,绝非藏兵之地。
此番若是能生擒徐行,除了能为大王报仇,更是大功一件!
百余骑齐声呐喊,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,如雷鸣般响彻河滩。
“还是匹烈马。”于邵目露凶光,自马侧解下弓矢,弯弓搭箭,“头儿,来者不善。”
徐行自是也看出了对方打算。
毕竟对方都已挽弓搭箭,那意图再明显不过。
他也没想到,所谓的易水河畔会晤,会是如此走向——不但来的是个女子,还是个抱着生擒他目的来的女子。
“既然不想谈,那就抓过来拷问,一样……”
他敢赴会,自有准备,身后人人皆穿三重甲,自是不惧这些骑弓。
徐行拔出腰间‘吟龙’剑,剑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“射击一轮,与我冲锋。”
令下,身后百余骑齐齐弯弓搭箭。
弓弦声如霹雳,箭矢破空而出,如飞蝗般向辽军射去。
冲在最前面的数名辽军应声落马,惨叫声响起。
可后面的骑兵却丝毫不停,踏过同伴的身体,继续向前冲锋。
都说女人心海底针,谁也琢磨不透。
怕是连萧婉儿自己也没想到,会临时生出生擒徐行的念头。
毕竟,她没想到徐行竟如此托大,敢对她的到来闲庭信步,无动于衷。
她却不知,真正托大的,并非徐行,而是她自己。
当徐行拉下面罩,顶着箭雨冲入阵中……
当她看到这群宋军士卒冷冽的刀锋精准地划过她手下的脖颈,鲜血喷涌……
当她看到被她仰仗的萧丙挞,被徐行单手托举而起,贯下地面,被身后铁骑践踏身亡……
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。
一轮冲锋。
而后是追杀。
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她带来的百名手下已全部身死。
或被射杀,或被斩首,或被马蹄践踏而死,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封的河滩上,鲜血洇红了惨白的冰面。
唯有她,孤零零地被围困于这易水河畔。
百余骑宋军将她团团围住,刀枪如林,指向她一人。
那些士卒的眼中没有半分怜香惜玉,只有冷冽的杀意。
萧婉儿勒住缰绳,胸口剧烈起伏,喘息不定。
她环顾四周,萧丙挞的尸体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,躺在一片血泊之中。
她抬起头,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玄甲黑马的男子。
徐行策马而立,面罩已推起,露出一张冷峻的脸。
他手中那柄‘吟龙’剑上,血迹正一滴滴滑落,落在冰面上,凝成小小的血珠。
萧婉儿强自镇定,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“这便是大宋魏国公,好生无耻下作!小女子好心相邀,愿为两国止戈,没想到汝却蛇鼠两端,违背约定,擅杀使者,凌虐女流!如此行径,与禽兽何异?”
她的声音清冽,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。
于邵一听,顿时火冒三丈。
“好一张巧嘴!”他厉声骂道,“倒是会倒打一耙!明明是尔等率先张弓搭箭,意图不轨!若非我等悍勇,便要遭了尔等算计!如今技不如人,反诬我等无耻?”
萧婉儿看也不看他,只盯着徐行,冷冷道:“我与大宋魏国公说话,何时轮到你一个亲卫狂言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视徐行双眼:
“徐行……两国交战,尚且不斩来使。你如此行径,当真让小女子不齿!”
“大宋的国公,便只会欺负弱女子?”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几分激愤,“不怕被世人嗤笑吗?”
徐行看着对方巧舌如簧,一言不发。
他策马上前,缓缓来到萧婉儿身前。
提起那柄染血的‘吟龙’剑,指向对方咽喉。
剑锋寒光闪烁,距离她的喉咙不过三寸。
萧婉儿见识过对方刚才的杀伐手段,知道自己避无可避。
她干脆怒目而视,毫不退缩,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徐行的眼睛,里面燃烧着熊熊恨意。
她在赌。
赌徐行不会这般轻易杀她。
她赌对了。
徐行对杀她并无多大兴趣。
至少在心中疑惑没有解开之前,他没打算杀她。
不过,他也没打算和这个女子争论什么。
剑锋一转,他在对方的白衣上轻轻擦拭,将剑上的血迹蹭在那身孝服之上。那雪白的衣料瞬间染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。
然后,剑尖在其腰间轻轻一挑,将其腰间的匕首挑落在地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匕首落在冰面上,滑出数尺。
“命赵德领军回营。”徐行头也不回地吩咐道,说罢,他探身而出,单手擒拿,将萧婉儿从马背上提起。
“放开我——!”
萧婉儿挣扎怒骂,双手乱抓,双腿乱踢。
徐行全然不顾,单手施压,将她整个人按在马鞍之上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萧婉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一般,哪里还挣扎得动?
他一手按着她,一手策马,向着军营方向而去。
身后,于邵看着这一幕,咧嘴一笑。
“头儿就是头儿。”他嘀咕道,然后挥手招呼众军,“走,回营!”
百余骑调转马头,跟随着那玄甲黑马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。
易水河畔,只剩下遍地尸骸和一片洇红的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