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狐陉西口,紫荆关前,兵连众结。
杨正卿立马于关南一里外的一处山头上,他身披玄甲,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座雄踞于两山之间的关城,眼中既有紧张,亦有期待。
紫荆关,东依万仞山,西据犀牛山,北临拒马河,关城就建在这依山傍水、两峰对峙的盆地之中。
城墙以大块料石垒砌,高达三丈有余,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关城设有四门,南北二门为交通要道,此刻他面对的正是南门——关城的主入口之一,城门之外,还有一道瓮城,呈半月形拱卫着主城门。
关墙上,辽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,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。
三千守军,据关而守,居高临下。
杨正卿收回目光,看向身旁那人。
吴用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面色有些忐忑。
他一身青衫,外罩皮甲,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此刻他正死死攥着缰绳,目光却落在阵前那堆黑黝黝的东西上——那是三十余个陶罐,被麻绳捆扎在一起,堆放在瓮城门外。
陶罐里装着的,是他和几个匠人花了整整五日时间,从河间、饶阳、博野各地搜罗来的“年货”。
元旦前后,民间素有燃放烟火爆竹的习俗。
那些用纸包裹、内填火药的“炮仗”“烟火”,在汴京已是寻常之物,在河北诸地亦不罕见。
杨正卿按照徐行的密令,派人扮作商贾,将这些火药尽数收买,足足装了几车。
可徐行的命令不止于此。
他命吴用将这些火药重新精选,去除其中掺杂的砒霜、黄丹、生漆等杂质。
那些东西本是用于发烟、散毒,对爆炸毫无益处,反而稀释了火药的威力。
更要紧的是,徐行吩咐添加了一种“硝石精”。
吴用不懂其中原理,但他亲眼看着那些原本只能“轰”地燃起一团火、烧得浓烟滚滚的火药,在重新配比、精炼之后,竟然变成了灰黑色的细粉,装在罐里,沉甸甸的。
他试过一次。
一小撮,用火折子点着,轰然一声,火光冲天,震得他虎口发麻,耳朵嗡嗡响了半天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魏国公为何敢打紫荆关的主意。
“吴先生。”杨正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,“时辰到了。”
吴用点了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陶罐上,喉咙有些发干。
只见数十人,每人怀中抱起一罐两寸高的瓦罐,混在盾兵之中,其中更是有三人身上裹着浸湿的棉被,手持长杆,杆头绑着蘸满油脂的麻团。
这三人的任务是在火药罐摆放到城门之后,点燃那堆火药。
杨正卿举起右手,狠狠挥下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战鼓声骤然响起,震天动地。
关城下,早已列阵的三千宋军开始向前推进。
盾牌手在前,弓弩手在后,一步步逼近城墙。
关墙上,辽军守将许良面色凝重。
他年过四旬,在紫荆关驻守已有七年,从未见过宋军如此大张旗鼓地攻城。
百年和平,让他几乎忘了这关城是用来做什么的。
“放箭!”
他一声令下,城墙上箭矢如雨。
宋军盾牌手举起大盾,箭矢射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的“笃笃”声。有人中箭倒下,立刻被后队拖走,空缺被迅速补上。
弓弩手开始还击,神臂弓的箭矢呼啸着飞上城头,压得辽军抬不起头来。
就在这箭雨交织之中,数十个佝偻着身子,混在人群之中的人突然越众而出,直奔城门口,三名手持长杆者紧随其后。
辽军的箭矢追着他们射去,一支箭射中一人的大腿,那人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,之后连中数箭。
十步。
五步。
吴用看着数十瓦罐被成功摆放在城门之下,提起的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,虽然沿途死了十数人,有近三成并未成功运到城下,但这些想来是足够拿下这座城门了。
就在这时两人手提长杆冲到那堆陶罐前,将燃烧的麻团狠狠戳进罐口。
“轰——!”
那一刻,天地失色。
巨响如山崩地裂,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升腾。
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手,将还未来得及退去的数十人名掀翻在地,其身后不少掩护他们的盾兵亦被余波推倒,哀嚎之声遍地。
一些离城墙稍近的已七窍流血,生死不明。
关城下碎石横飞,硝烟弥漫,那厚重的瓮城门,竟然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!
还未等吴用面露欣喜,座下战马受惊,猛地人立而起,险些将他掀下马背。
他死死抱住马颈,双腿夹紧马腹,脸色煞白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看见远处那团火光,还有被炸飞的石块还在空中翻滚。
硝烟中,隐约可见那扇瓮城门——不,已经不能叫门了,只剩下半截门板斜挂在门框上,门洞大开。
杨正卿在山头上看得真切,眼中精光四射,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好!好!好!”
他连赞三声,猛地转头看向吴用,脸上满是兴奋之色:“魏国公真乃神人也!此法若兴,天下何城不可破?何关不可下?”
吴用终于控制住受惊的马,喘息着看向那炸开的城门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。
他心中暗道:“若非魏国公让某将那些砒霜、黄丹、生漆尽数除去,又添加了那秘制的硝石精,这些火药充其量只能烧得热闹些,哪里能有这般威力?
那《武经总要》里记载的火药方子,本就是用来放火、发烟的,哪能用来攻城?”
可这些话,他不会对杨正卿说。
这是魏国公的机密。
“杨将军。”吴用终于开口,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城门已开,此时不攻,更待何时?”
杨正卿闻言,猛地回过神来,高举右手,厉声喝道:“擂鼓——全军进攻!”
战鼓声再次响起,比先前更加急促,更加猛烈。
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,数千人如潮水般向那炸开的城门涌去。
可就在这时,辽军的反击也到了。
城墙上,箭矢更加密集。
礌石、滚木,从城头倾泻而下,砸在宋军阵中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卒,有的被箭矢射中,倒在血泊中;有的被礌石砸中脑袋,当场毙命;有的被滚木撞倒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第二批火药罐被抬了上来。
那是五个更大的陶罐,用麻绳捆在一起,由二十名士卒抬着,在盾兵的掩护下,缓缓向城门移动。
“快!快跟上!”一名都头厉声催促着,额头青筋暴起。
可那些抬罐的士卒,脚步却越来越慢。
他们看见了。
看见了先前那些人的惨状,之前安置瓦罐的人都飞出老远,如今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浑身焦黑;还有那些七窍流血的生死不明的……
这哪是什么攻城利器,这分明是敌我不分的凶器。
他们若搬过去,怕是也是那般下场。
“快走啊!”都头瞧着城门就在眼前,又喊了一声,推了一把身旁的士卒。
那士卒踉跄两步,却停住了脚步,转过头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头……头儿,那玩意儿……炸人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突然扔下抬杆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都头厉声大喝,可那士卒头也不回,拼命向后逃去。
这一跑,顿时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其余抬罐的士卒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扔下抬杆,乱成一团。
那五个大陶罐被扔在地上,咕噜噜滚了两圈,好在没有碎裂。
关墙上,辽军守将许良见此,原本慌乱的神色瞬间变成欣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