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真让宋军再来一次,怕是这紫荆关将瞬间失守,这爆炸的罐子实在太恐怖了,先前那阵爆炸,他感觉整个紫荆关都在晃动,现在这耳朵都还嗡嗡作响。
“倒水!热水!快!”
他一声令下,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将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热水,从城头倾泻而下。
这些原本准备守城的热水,此时倒恰巧派上用场。
热水如瀑布般浇下,浇在那些火药罐上,浇在周围的宋军身上。惨叫声撕心裂肺,有人被烫得皮开肉绽,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。更要紧的是——那五个大陶罐,被热水淋了个透。
火药,湿了。
杨正卿在山头上看得分明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混账!”他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,咬牙切齿,“一群废物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再次下令:“弓弩手,全力压制!云梯队,架梯攻城!”
现在,只能靠云梯了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宋军阵中,数十架云梯被扛着向前冲去,架在城墙上,士卒们口中衔刀,攀着云梯向上爬。
城墙上,辽军拼命推着云梯,有人被推下城墙,惨叫着坠落;有人刚刚爬上城头,便被长枪刺穿,跌落下来。
攻城战,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城头上,箭矢如雨,礌石滚滚。
城下,尸体渐渐堆积,鲜血染红了城墙根。
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卒,第一次上战场,双手死死抓着云梯,向上爬。他不敢往下看,也不敢往上看,只知道爬,拼命地爬。一支箭矢射中他的肩膀,他惨叫一声,手一松,从三丈高的云梯上坠落,摔在尸体堆中,抽搐了两下,便不再动了。
另一个老卒,咬着刀,爬得比谁都快。他经验丰富,知道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冲。眼看就要攀上城头,一桶滚烫的热水迎头浇下,他惨叫一声,捂着脸坠落。
惨叫声、呐喊声、鼓声、号角声,混成一片。
杨正卿在山头上望着这一切,面色铁青,牙关紧咬。
杨怀玉那小子在易州城下首战告捷,打得辽军措手不及。而他杨正卿,手握一万五千大军,更有此等攻城利器,面对区区三千守军,却被挡在这关墙之下。
传出去,他还有什么脸面见魏国公?
“杨将军。”吴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杨正卿转过头,见吴用策马来到身侧,面色虽然仍有些发白,却已镇定下来。
“吴先生有何见教?”
吴用望着远处惨烈的攻城战,缓缓开口:“杨将军不必气馁。方才那声巨响,足以让另一头的魏国公知晓我军正在攻城。紫荆关虽险,然东西绵延不过数里。魏国公若在拒马河对岸听闻动静,必定会率军夹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双方夹击之下,紫荆关区区三千兵力,必定守不住。将军只需再坚持些时间,必有转机。”
杨正卿闻言,心中稍定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。只是看着自己的士卒一个个倒下,心中如何能平?
“传令。”他沉声道,“再攻!”
……
关城上,许良正指挥守军拼死抵抗。
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甲胄上溅满了血迹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,可宋军的攻势却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将军!”一名亲兵踉跄着跑来,面色惨白,“箭矢……箭矢快用完了!”
许良猛地转头,目露惊恐:“什么?”
亲兵跪倒在地,声音颤抖:“库中箭矢大多朽坏,箭头锈蚀……能用的,已不足千支!”
许良只觉得眼前一黑,险些站立不稳。
紫荆关承平日久,百年未遇战事。
库中的军械,年年上报“修缮”,年年领下修缮之资,可那些钱,早被上下其手,中饱私囊。
如今战时,那些锈迹斑斑的箭矢,如何能射得死人?
“将军!”又一个亲兵跑来,手指着北方,声音里满是惊恐,“拒马河……拒马河对岸!”
许良猛地转头,向北望去。
拒马河横列于关城之北,宽约数十丈。
若是寻常时节,河水湍急,难以涉渡,只得以河面之上石桥进攻。可今年,天寒地冻,河面早已结冰,白茫茫一片,如同平地。
此刻,那冰面上,黑压压的宋军正在向这边涌来!
战旗在风中翻卷,隐约可见那面巨大的“徐”字帅旗。
许良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南北夹击。
南侧攻门,北侧渡河,箭矢告急。
三千守军,如何抵挡?
“滚木礌石呢!”
“也不多了,主要是也没想着宋军会进攻我们呀!”亲信面露凄苦。
没想到吗?
许良其实是想到的,只是没想到会从飞狐陉进攻而已。
他想过易州失守,紫荆关或许会受到宋军攻击,但那也是易州失守之后,不是当下。
徐行为什么敢越过易州攻击紫荆关,他就不怕后军被易州突袭么?
可惜这些都已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他城门已失,守城物资告急,以手中兵力,根本不可能同时阻挡两路夹击,紫荆关失守只是时间问题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放下兵器。”
亲兵愣住了:“将军?”
“我说,放下兵器,停止抵抗。”许良睁开眼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拼命守城的士卒,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,扫过那渐渐逼近的宋军旗帜。
“我们……降了。”
亲兵面色惨白:“将军,若是降了,朝廷那边……”
许良摆了摆手,打断他。
他转过身,看向身旁几个心腹将领,声音低沉:
“我等皆是汉人。祖辈从燕云十六州归了辽国,那是没法子的事。可如今,宋军打来了,他们是汉人,我们也是汉人,到哪不能活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降了,总比死在这里强。”
几个心腹面面相觑,最终都低下了头。
没有人反对。
关城上,辽军的旗帜缓缓降下。
城门内,有士卒举着白旗,探出头来。
城下的宋军起初没有反应过来,仍在呐喊着向前冲。直到有人看清那白旗,才渐渐停下了脚步。
“停了?”
“辽军停了?”
“降了!辽军降了!”
欢呼声渐渐响起,从城下传到阵后,从阵后传到山头上。
杨正卿望着那缓缓降下的辽军旗帜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转过头,看向吴用。
吴用也在望着那个方向,面色平静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吴先生。”杨正卿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,魏国公这步棋,走得真是……妙啊。”
吴用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那些火药,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……
魏国公,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,是这世人不知道的?
远处,拒马河对岸的宋军已经逼近关城。
徐行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,越来越近。
紫荆关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