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营帐之内,萧婉儿被单独囚禁在一处角落的营帐中。
帐外是来回走动的守卫,脚步声橐橐作响,在她耳中格外清晰。
帐内只有一榻一几,炭火烧得温吞,偶尔迸出几点火星。
“紫荆关……易州可失,紫荆关不能丢。”
她步履不停,在帐内来回踱步。
从榻边走到帐门,是七步;从帐门走回榻边,又是七步。
她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个来回,可唯有如此,心中忧虑才能缓解一些。
她想起父亲曾经提起过的大辽南疆御宋之策。
那时候,她尚是闺中少女,父亲萧兀纳醉酒归府,在书房中对着舆图指点江山。
她在一旁研读,本是百无聊赖,却被父亲的话语吸引,无意中听进了那些关乎燕云十六州归属的话语。
“婉儿,你来看。”父亲指着舆图上那蜿蜒的太行山脉,“这太行山,是大宋的命,也是我大辽的锁。”
她凑过去,看见父亲的手指落在几处关隘上。
“紫荆关、倒马关、居庸关——此三关,控扼太行八陉北三陉之要害。尤其这紫荆关,出关南下,便是宋国河北之地。我大辽铁骑若从此出,可绕过那三关水网,直插中原。”
父亲的声音犹在耳边。
“瓦桥关、益津关、淤口关,宋人经营百年,三关布防严密,水系纵横,我辽国铁骑若从此南下,怕是会深陷泥潭而不可自拔。”
“可紫荆关不同——那是山间孔道,不受水网制约。”
她记得自己当时问:“父亲,既是如此要紧之处,宋人为何不先夺了去?”
父亲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:“夺?他们拿什么夺?燕云十六州在我手,关隘险要皆为我契丹所据。宋人要攻紫荆关,先得过易州,否则必定被我易州军前后夹击。守易州者,守紫荆关之门户;守紫荆关者,守燕云之锁钥。”
“易州可失,紫荆关不可丢。”
这是父亲最后说的话,她记了十年。
现在,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在脑中回响。
萧婉儿猛地停下脚步,面色苍白如纸。
易州已经陷入绝境,瘟疫横行,突围无望。
若紫荆关再失……
她不敢想。
紫荆关一旦失守,等于南京析津府的侧翼门户彻底打开。
宋国如同在辽国的“后院”楔入一颗钉子,进可攻,退可守。
辽国将不得不分兵防备来自西南方向的威胁,从析津府、蓟州抽调兵力填补缺口,如此必将打乱整个南京道的部署。
失去了紫荆关与易州,辽国在南京道经营百年的防御体系,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宋军可以以紫荆关为跳板,向北威胁辽国的山后诸州——蔚州、朔州、应州,那些地方驻军本就不多,一旦受到攻击,只能从云州、大同调兵;向东与河北正面宋军形成呼应,对析津府形成东西夹击之势。
到那时,南京道就不再是辽国南下的跳板,而是宋国北进的前哨。
这是大辽绝不允许发生的。
可如今,它很可能已经发生了。
那声巨响……
萧婉儿心思急转,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发现若宋军夺下紫荆关,大哥都不可能从这场宋辽博弈之中摘出去。
甚至,极大可能成为此战失利的牺牲品。
王志高是易州主将不假,可他分量不够。
易州失守,他们可以顶罪;可紫荆关失守,这责任,一个兵马副元帅扛不起。
南府必定需要向陛下交差,需要有人被推出来平息陛下的怒火。
那个人,会是谁?
只能是大哥。
偏偏大哥昏迷不醒。
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偏偏他手中的军权,是萧家最后的依仗。
想到这里,她猛地向帐外冲去。
“我要见徐行!”
帐帘掀开,冷风灌入,吹得油灯剧烈摇曳。
两名守卫横刀拦在门前,面色冷峻,目光如刀。
“徐帅未归。”其中一人淡淡道,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。”那守卫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漠然,“静心等候就是,回来会帮你传达的。”
萧婉儿还想再说,却见那守卫已放下帐帘,将她隔绝在内。
她只得返回帐内,坐在那张冰凉的榻上。
这一等,便是等到第二天傍晚。
这期间,她想尽了各种办法逃离——净手、腹泻、身体不适……
可这些守卫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。
那些亲兵虽对她客气,却对她的请求全然不顾。
她要净手,便给恭桶;要腹痛,便给汤药;她说浑身酸软、呼吸不畅,他们置之不理。
摆出一副“你可以死在帐内,但不能走出这营帐”的姿态。
萧婉儿从未如此憋屈过。
她是谁?
南院大王萧兀纳之女,南京道兵马都元帅萧石鼎之妹,涿州节度使耶律霞抹之妻。
从小到大,何曾受过这般对待?
那些契丹贵族家的女子,哪个不是娇生惯养,哪个不是前呼后拥?
便是出阁之前随着父亲出入军中,那些粗豪的军汉见了她,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“小娘子”。
可如今,她只能坐在这冰冷的营帐中,望着那一盏昏黄的油灯,望着那些被风撕扯得忽明忽暗的光影,等待那个杀父仇人的召见。
她想过死。
可死了,萧家怎么办?大哥怎么办?
她只能等。
等徐行回来。
好在,徐行终于回来了。
当于邵来带她去见徐行时,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欣喜的情绪。
这让她怀疑,自己是否得了什么病。
去往中军帐的路上,她试图与于邵搭话。
“于将军。”她放缓了语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,“不知紫荆关那边……”
于邵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,一言不发,只是脚步不停。
萧婉儿不死心,又试探道,“那声巨响,可是关城出了什么变故?”
于邵依旧沉默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萧婉儿咬了咬牙,又问:“徐行归来,你们已经夺下了紫荆关吧。”
于邵终于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,他转过头去,继续带路。
萧婉儿气得浑身发抖,却无可奈何。
她只能在心里把于邵骂了千百遍,然后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来到中军帐前,于邵一把掀开帐帘——
两人皆是一愣。
帐内,徐行正在卸甲。
他已经卸去了外面的玄色大氅,正在解胸前的甲胄系带。
里衣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显出精壮的身形轮廓。
烛火映在他身上,那汗湿的布料半透明,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于邵根本不用等徐行呵斥,便退了出去,动作快得像个受惊的兔子。
他退得如此之快,以至于丢下萧婉儿一个人站在帐帘处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萧婉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猛地转过身去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徐行在穿衣服。
她咬着牙,心中把那姓于的骂了千百遍。
这分明是故意的!故意不通报,故意闯进来,故意让她撞见这场面,故意羞辱她!
片刻后,身后传来徐行的声音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他们说你要见我,见了又这般姿态做甚?”
萧婉儿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来。
徐行已穿好棉衣,外面套了一件青色常服,正端坐在案几后,拎着陶壶倒水。
那姿态从容随意,仿佛刚才被她一个女子撞见卸甲的是另有其人,仿佛那唐突的场面从未发生过。
“徐行,你莫要欺人太甚!”萧婉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竟这般羞辱于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