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州城墙之上,王志高身披玄色大氅,立于城楼之侧,凝视着涿州方向。
韩又崇站立一旁,他的目光停留在城下叫嚣的宋军身上,只是偶尔瞥向身旁上官之时,眼底会不时映射讥讽之色。
是的,就是讥讽。
城西的那场大火,正是出自他的手笔。
他暗恨王志高的推诿,才有了如此大张旗鼓的焚烧营地。
那一日,火焰冲天,浓烟滚滚,两千条性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。
面对王志高的质问,他的理由十分充分。
其一,他是听从对方安排,“三日后若无起色,将染病者连同空营一并焚之”这是王志高亲口下的令,他不过是执行者。
其二,染疫者太多,必须快速处理。一个个焚烧?那得烧到什么时候?瘟疫不等人,必须快刀斩乱麻。
他的小心思,想来王志高也是能猜出一二的。
可猜出来又如何?
此时此刻,对方必不会拿他怎么样。
对方巴不得他活着,来背负这一次瘟疫之责。
毕竟,他是易州刺史,出了这么大的事,总要有人顶罪。
可责任在他吗?
他知晓瘟疫之事还在王志高之后,是韩德昌先禀报的王志高,然后他才得知。
责任何来?
他心中之怨念与又该与何人说道?
望着城下宋军,韩又崇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王帅……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宋军这两日只是封锁四门,而未有进攻,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我城中蹊跷?”
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些,以隐藏其中的幸灾乐祸。
易州如此变故,不说仕途,想来小命也是没了,韩氏也保不住他。
既然如此,他还有什么可在乎的?
“十之八九……”
王志高的心思似乎并不在韩又崇身上,所以未听出他语调有什么不对。
“贤侄。”王志高低声询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,“你说……涿州城内会不会亦有变故?”
这般询问在韩又崇听来更像是自问,是对援军的渴望与担忧交织而成的自言自语。
所以他没有回答。
至于其中变故,他怎么知道?
难道也染了瘟疫不成?
要是涿州都被瘟疫所染,那这边境不守也罢,送给宋国得了。
“这瘟疫,从何而来,有眉目了吗?”王志高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这几日,他日夜难寐,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
瘟疫从何而来?
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?
为何偏偏是易州?
韩又崇摇了摇头:“没有眉目。易州承平日久,并无尸体堆积。城中百姓以耕种为生,更无牛羊受灾……似是凭空而生,天降灾难。”
这几日他一直在查瘟疫的起因,甚至全城排查。
但让他诧异的是,民间受灾者反而不多,或者说原本不多——自从城西那一把火之后,染病的百姓也被强行迁入营地,生死由命。
细查之下,最先出现症状者,皆在军中。
而且各军皆有,根本无法锁定瘟疫源头。
他也怀疑过是那些北归的契丹精骑。
但通过调查观察,发现这些人反而是受到感染以及死亡最少的,百不足一。
“继续查。”王志高转过身来,凝视着韩又崇,目光如炬,“必须查出来。否则,军心难安。”
韩又崇注意到对方的神色,愣了一下,瞬间明白过来。
对方需要的,根本不是什么真相。
而是一个交代。
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,给军中士卒一个交代。
“那王帅以为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该有何人来承担此过?”
“一个人怕是不够。”王志高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投向城外的宋军大营,“我左思右想,感觉此疫极大可能是由宋军造成。否则,他们绝无这般快的反应速度。佯攻试探、围城封锁,一气呵成。”
“他们这三万兵力,是如何敢的?”
他顿了顿,循循善诱道:“易州城内,与宋军有接触的,有谁?”
韩又崇眉头微皱:“两国奸细,边境无数。小人愚昧,不知王帅所指……”
“如此规模,非寻常几人可谋划。至少需百人。”王志高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此疫又先从军中传染……”
韩又崇脱口而出:“那八百北归军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随即否定,“我早已调查过,他们并未大范围感染。若说是他们,实在说不过去。”
“这正是蹊跷之处。”王志高将目光投向城下枪矛林立的宋军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如今军中感染已有十之一二,为何他们却并未染病?”
他缓缓道:“会不会……正是他们投毒?且身上有此疫解药?又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他们已暗中投了宋军。否则,我大辽南院大王逝于中原,为何这群人反而能跑回来?”
韩又崇被王志高的话惊得下巴都快掉了。
契丹人……投靠宋国?
这怎么可能?
以那些契丹人的傲慢,以他们对南人的鄙夷,如何可能投向孱弱的宋人?
“自古贪生怕死之辈何其多。”王志高并未与他多做争论,只是摆了摆手,“贤侄就按此事深入调查罢。”
真相是什么,并不重要。
只要他能起到“真相”的作用,那他就是真相,铁一般的真相。
他现在要的是稳定军心,要的是安抚城内民众。
只有军心恢复,他才可能率军将外面这些耀武扬威的宋军驱逐,以解易州之危。
最最重要的是——
他想回涿州。
离开这瘟疫横行之地,顺便回去看看萧石鼎到底在玩什么花样。
为何前往涿州的信件,全无音讯?
一次两次被截留,或有其事。
可这十数日,他派出去的信使不下十拨,竟然没有一拨抵达涿州?没有一拨带回萧石鼎的只言片语?
他不信。
退一万步,就算他的信使被宋军截杀,萧石鼎那边也该有所察觉。
涿州离易州不过数十里,骑兵一日可至。
若萧石鼎真心想救他,早就该派斥候探查,早就该有动静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这让王志高心中越发不安。
涿州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
……
涿州,萧府。
白幔绕灯,素缟满目。
虽然萧兀纳的白事已过数日,但萧婉儿却并未散去这府上的白幔。
甚至连府中下人,都仍身穿素服,行走之间,一片惨白。
致使这偌大的府邸,处处可见哀戚之色,让人心生不忍。
萧府书房之中,萧婉儿身穿一身孝服,端坐在案前,笔墨不停。
不时抬起头,满目憔悴,眼下两团青黑,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眠。
这几日,对她这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女子而言,打击不可谓不大。
大哥身患“离魂之症”,至今尚未苏醒。
郎中说是忧思过度,心神失守,需静养以待天命。
可这“天命”何时能来,谁也不知道。
易州战报不休,一封比一封急,一封比一封惨。
宋军围城,瘟疫横行,王志高的求援信雪片般飞来。可她一封都不敢回……因为无人可领军驰援,这涿州城内的士兵,是她萧家自保的根本。
为了隐瞒兄长昏迷之事,她还需与南府官员虚与委蛇。
那些前来吊唁的官员,有的真心哀悼,有的虚情假意,有的则是在试探萧家的虚实。
为了隐瞒大哥昏迷之事,她买通了这个,许诺了那个,金银、美人、权力分享,不知付出多少,才在昨日将最后一批人送走。
好在,此次前来吊唁者为首之人,与父亲交情莫逆。
有他帮忙遮掩,才勉强蒙混过关。
不过对方走前,还是与她明言,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大哥昏迷之事一旦透露,枢密院必定会将其手中军权另授。
届时……墙倒众人推,萧家怕是也不得善终。
萧婉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半晌之后,她仔细端详眼前刚刚写就的军令,见无出错,拿起一旁大哥的军印,稳稳压在书写完毕的纸张之上。
“来人!”
书房大门打开,一名侍女盈盈一礼,等待吩咐。
“将这两份军令交于萧丙挞。”萧婉儿的声音平静而清冷,“让其快马加鞭,送于永清与新城。告诉他,军情紧急,片刻不得延误。”
侍女领命,小心捧起军令,退了出去。
书房中重新归于寂静。
萧婉儿这才有半刻休息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努力将自己带入父亲的角色之中,想象着父亲若活着,遇到如此危机,为了家族会如何行事。
是的,为了家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