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所有目的,都是为了萧氏一脉。
哪怕是如今的战事,都必须为她萧家手中的权柄妥协。
她首先要保住的是大哥手中的军权,这是她的底线。
至于父亲这南院大王之位,她并未奢望。
辽国南北院大王之位并非世袭。
以她大哥如今军中声望,是无法谋求那位置的。
但是……只要她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依旧,只要中京那边的伙伴不落井下石,那么这位置,今后自可谋划。
“小娘子……小娘子!”
门外传来的轻呼声将她思绪搅乱。
萧婉儿睁开眼,向着虚掩的大门望去,是她贴身女使红豆的声音。
“何事?”
这几日诸事不顺,倒也让她不再为小事惊扰。
红豆小步入内,端立一旁,低声道:“小娘子,刚刚府中管事来禀,耶律……主人卒于床榻之上。管事遣人来报,请娘子归府处理事务。”
萧婉儿听后,眼中却没有半点悲伤,反倒是嘴角微微一勾,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明媚,眉眼间甚至露出一丝欣喜。
“什么卒于家中?”她站起身来,面上却做出嗔怪之色,“你可莫乱说。夫君龙精虎猛,岂会荒唐至此,死于床榻之上?”
“传出去,我耶律家何以示人?”
她顿了顿,理了理衣襟,继续道:“最近天寒地冻,怕是染了风寒。你去将济世斋的许郎中请去府中,为夫君好生诊治。”
说话间,她已站起身来,红豆连忙上前为她披上大氅,拉起兜帽。
“还有——”萧婉儿吩咐道,“去让福伯准备一队人马,随我归府。”
红豆点头应允。
萧婉儿向外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又折身返回案前,拿起桌上的军印,用手绢仔细包裹好,安置于怀中。
马车在刺史府前停下。
还未进门,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嚎啕之声。
萧婉儿眉头微皱,踏入府中。
府中已是一片混乱。
几个侍妾模样的女子跪在正堂外,哭得撕心裂肺,也不知是真心悲痛还是做给人看。
仆从们神色惶惶,来来去去,却不知该做什么。
萧婉儿看也不看她们一眼,径直向内室走去。
内室之中,炭火烧得正旺。
耶律霞抹仰躺在床榻之上,面色青灰,双目紧闭,嘴唇发紫,早已没了气息。
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,露出的手臂皮肤苍白如纸,触之冰凉。
一名管事跪在床榻边,见萧婉儿进来,连忙叩首,声音哽咽:“大娘子……主人他……”
萧婉儿走到床榻边,低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这废物,总算死了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“怎么回事?”
管事站起身来,抹了把眼泪,哀声道:“禀报大娘子,今日一早,那……那莺儿最先醒来,发现主人已无气息。她吓得尖叫,惊动了府中上下。小人连忙请了郎中前来诊治,郎中诊脉后说……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是不知如何启齿。
“说什么?”萧婉儿眉头微蹙。
“郎中说,主人脉象已绝,寸关二部全无应指,面色青灰,唇甲发绀,此乃……此乃精气衰竭、脱阳而亡之兆。”
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郎中还说,主人本就……本就酒色过度,肾精亏耗,加之昨夜……昨夜又与那几个女子……折腾了半宿,以致元阳外泄,一发不可收拾……”
他说着,又跪了下去,声音里满是哀伤与恨铁不成钢的痛心:“大娘子,主人他……他这是自己作践自己啊!小人劝过多少次,让他保重身子,可他……他偏不听,日日与那些狐媚女子厮混,如今……如今……”
萧婉儿听着,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家中为何还有贱伎?”她的声音骤然转冷,“我临走前明明都已驱逐,一个不留。这是怎么回事?”
管事一愣,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回答。
对于此事,他确实不知。
主人房中的事,他一向不敢多问。
那些女子是什么时候来的,从哪里来的,他一概不知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萧婉儿冷笑一声,“你是这府中的管事,主君房中出了这等事,你竟说不知?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吩咐道:“去,将那些狐媚女子处理了。此事有辱门楣,万不可伸张。”
管事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“小人遵命。”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下人引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正是济世斋的许郎中。
许郎中五十余岁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。
他入内后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耶律霞抹,又看了看萧婉儿,拱手道:“小娘子。”
萧婉儿面露哀伤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:“许郎中,烦请你看看我家夫君。”
许郎中走到床榻边,先是仔细观察了一番耶律霞抹的面色,然后伸出手,搭在他的腕上。
室内一片寂静。
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格外清晰。
良久,许郎中收回手,站起身来,面色平静。
“小娘子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大人此症,并非真死。”
此言一出,跪在地上的管事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愕与不信。
“什么?”他脱口而出,“不可能!小人亲眼所见,主人气息全无,身子都已冰凉,崔郎中分明说……”
许郎中看也不看他,只对萧婉儿道:“大人乃是精气外泄,元阳大亏,以致神昏气闭,入了假死之态。此症名为‘脱阳假死’,脉象似绝而非绝,气息似无而非无。若及时施救,尚有一线生机。”
萧婉儿闻言,面上露出惊喜之色:“当真?”
“小老儿行医三十年,不敢妄言。”
管事跪在地上,听着这番对话,眼中满是狐疑。
活人和死人,他还能分辨不出?
主人气息可以似有似无,可身躯僵冷如冰也能作假?
再说他亲耳听见之前那位郎中说脉象已绝。
怎么到了这位许郎中嘴里,就成了“假死”?
“小娘子!”他膝行几步,急声道,“此事蹊跷!之前那位郎中分明说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萧婉儿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管事。
“你明知主君贪恋美色,却任其无节制与贱伎厮混,我且问你,府中有贱女你为何禀报于我?”她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主君夜夜笙歌,落到如今这般下场,你亦有隐瞒纵容之过!”
管事愣住了。
“你身为管事,不但不劝谏主君保重身子,反而阿谀奉承,迎合主君喜好,寻那些狐媚女子入府。”萧婉儿一字一句道,“主君今日之祸,是否因你而起尚待查明,你还有脸在此多言?”
管事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来人。”萧婉儿冷冷道,“将他押下去,关入柴房。待主君醒来,再行处置。”
两名萧府护卫应声而入,将瘫软的管事拖了出去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
萧婉儿转过身,看向许郎中。
两人目光交汇,谁也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萧婉儿开口道:“许郎中,我家夫君既有一线生机,还需你费心照料。”
许郎中拱手道:“小老儿自当尽力。”
萧婉儿点了点头,又道:“从今日起,这府中的护卫事宜,由我萧府护卫的人负责,原本那些皆遣散了去,竟是连这府邸大院入了妖孽都不知,要之何用?
”
她说着,看向门外那几名萧府护卫,吩咐道:“你们守好各处门户,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。若有违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按家法处置。”
护卫们齐声应诺。
萧婉儿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那个“假死”的废物丈夫,转身向外走去。
出了内室,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“之前那个郎中……”
她看向身旁的红豆:“你去处理,万不可使其将府中之事泄露。”
红豆会意,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耶律霞抹死得太快了。
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,还有那么多局要布。
这废物,怎么就不多撑几日?
可转念一想,也不奇怪。
耶律霞抹这些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她送的那些虎狼之药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夜夜荒唐,加上药物的催发,他不死才怪。
只是这样一来,她的时间更加紧迫了。
涿州节度使之位,不可能空悬。
朝廷若得知耶律霞抹的死讯,必定会另派人来接替这个位置。
届时,她在涿州的计划,将会再生变数。
所以,耶律霞抹必须“活着”。
至少,要活到她萧家稳住局面之后。
萧婉儿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内室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废物,你就好好“假死”着吧。
待我萧家渡过此劫,再让你“风光大葬”。
她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或许该与那位魏国公见上一面,不借助些外力,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局。”
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兄长苏醒,她更愿意去尝试其余可能。
坐以待毙,不是她的性格。